第四十一章 少帝姜明月

小说:我以美色镇诸天 作者:佚名
    姜明月到太平城时,天色刚沉。
    城中的钟声已经停了。
    可停下来的只是钟声,不是那些刚从钟声里醒过来的人。
    太平钟庙前,陈老汉哭到昏厥,被温照命人送去了医馆。围观百姓却没有散,他们站在长街两侧,像一群刚从梦里醒来、一时还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的人。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抱著头蹲在地上,有人反覆念著“不该”,也有人神色惶恐,拼命说著“太平、太平”,好像只要念得足够多,胸口那点刚冒出来的火就能重新压下去。
    袁修站在钟庙台阶前,脸色苍白。
    他身为太平郡守,治了这座城三年,亲眼看著太平城从盗匪横行、宗族械斗、民怨沸腾,变成如今这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温顺知礼的模样。
    他曾经以为这是政绩,也是功德。
    他是真的信过,太平钟救了这座城。
    可方才陈老汉那一声声“我儿子死了”,像一把刀,把他三年来粉饰出来的太平全都划开了。
    原来人不是不疼,只是被钟声压得连疼都说不出来。
    原来人不是没有愤怒,只是那口气被钟声一点点按进了骨头里。
    陆照靠在街边柱子上,冷眼看著那些茫然百姓,冷笑道:“这下好了。**人醒了,这座城也乱了。**你们大曜不是最怕乱吗?”
    温照没有反驳。
    他看著长街上那些百姓,沉默许久才道:“怕。朝廷怕乱,官府怕乱,百姓其实也怕乱。”
    陆照道:“所以你们就把他们心里那口气压了?”
    温照道:“不是我压的。”
    陆照冷笑:“但你们都靠它得了好处。”
    温照一时无言。
    沈惊鸿站在钟庙前,抬头看著那座青铜巨钟。
    钟很高,高悬在钟楼之上,钟身刻著日轮纹。日轮之下,是一层层跪拜的人影。白日里看,像祈福;夜色里看,却像无数人被压在钟身之下,双手托著那一轮所谓太平。
    半枚欲钉在沈惊鸿丹田中缓缓转动。
    钟楼下,那枚怒钉仍被万民愿力包裹,像被灰烬埋住的火炭。
    他能感觉到它,却无法靠近。
    太平钟不是照欲池。
    照欲池里,万妖至少亲眼看见了自己的欲,也在万妖议上亲口承认过。
    可太平城没有。
    这里没有共识,只有三年来一遍遍响起的钟声,和被钟声一点点磨得温顺的满城百姓。
    洛清寒走到他身旁,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很差。”
    沈惊鸿道:“还好。”
    洛清寒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沈惊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有点差。”
    洛清寒这才收回目光。
    “怒钉在钟下?”
    “嗯。”
    “能取吗?”
    “现在不能。”
    “为什么?”
    沈惊鸿看著钟身下那些跪拜人影。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洛清寒明白了。
    欲钉是在万妖认清自己的欲之后,才鬆动半枚。
    怒钉恐怕也一样。
    若太平城百姓自己不承认这份愤怒,沈惊鸿就算强行入钟,也只会被满城愿力反压。
    那不是救,只是替他们喊了一声冤。
    可冤屈若不是他们自己说出口,终究落不到他们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一声长长的號角。
    那不是军號,更像帝驾开道。
    温照神色一肃,袁修也猛然抬头。
    长街尽头,玄金色帝旗缓缓升起。太平城百姓像是被某种本能唤醒,齐齐转身,朝长街尽头跪下,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惊。
    陆照看见这一幕,低声骂了一句:“又来了。”
    沈惊鸿没有跪,洛清寒没有,陆照更不可能。温照也没有跪,只是整理衣袍,低头行礼。
    街道尽头,一队黑甲禁军踏入城中。
    他们和玄甲骑士不同。
    玄甲骑士像被抽去情绪的铁,黑甲禁军却锋芒毕露。甲冑上玄金日轮纹泛著冷光,每一步都踩得长街轻震。
    队伍中央,是一辆没有车帘的帝輦。
    帝輦上坐著一个女子。
    玄金帝袍,墨发高束,额间没有凤冠,只扣著一枚日轮金环。她很年轻,眉眼极冷,不是洛清寒那种雪山般的冷,而是刀锋入鞘前一瞬的寒意。
    她长得极美,却不是柔和的美,而是锋利得让人不敢多看的美。
    眼尾微微上挑,唇色偏淡,肤色在玄金帝袍映衬下近乎玉白。她坐在那里,便像一轮被乌云压住的烈日,不笑,也不需要笑。
    满城百姓跪在地上,齐声道:“恭迎少帝。”
    声音很整齐,整齐得依旧听不出多少情绪。
    帝輦停下。
    姜明月没有立刻下车。
    她的目光越过跪满长街的百姓,落在太平钟上,又落在钟庙前那些散落的状纸、断裂的门槛、陈老汉留下的柴刀上。
    最后,才落在沈惊鸿身上。
    两人隔著半条长街对视。
    这不是初见。
    照影司焚名礼上,她见过他躺在玉棺里,也见过他在焚名完成的一瞬睁眼。
    那一日,她是去验一个灾物到底死乾净了没有。
    结果那个人当著六方的面坐起身,借她的大曜律,逼她替他说了一句话。
    后来妖庭传来的卷宗,她也看过。
    万妖认欲。
    白芷归名。
    欲钉半归。
    色灾旧名裂开。
    这个人在短短一些时日里,把照影司亲手写下的灾名撕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姜明月从帝輦上起身,没有让人扶。
    她一步踏下,街上所有人头垂得更低。
    她走过跪地的百姓,走到沈惊鸿面前。
    温照行礼:“殿下。”
    姜明月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从沈惊鸿苍白的脸,落到他腰间裂了两道缝的桃木牌,又落到那枚青丘狐火玉佩上。
    “焚名礼后再见,你倒是比那日在棺里更像活人了。”
    沈惊鸿沉默片刻。
    “多谢?”
    陆照在旁边低声道:“这听著也不像夸你。”
    姜明月看了陆照一眼。
    陆照闭嘴得很快。
    他不是怕,只是这女人明显带著怒火来,没必要替沈惊鸿多惹一刀。
    姜明月重新看向沈惊鸿。
    “听说你让万妖认欲。”
    沈惊鸿点头:“嗯。”
    “也听说你只取回半枚欲钉,就把自己折腾得差点死了。”
    沈惊鸿沉默。
    陆照在旁边冷笑:“这话问得好。”
    姜明月淡淡道:“本宫没问你。”
    陆照:“……”
    沈惊鸿道:“没有差点死。”
    姜明月道:“差多少?”
    沈惊鸿想了想。
    “一点。”
    陆照:“……”
    洛清寒:“……”
    温照:“……”
    姜明月看著他,竟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短得几乎不像笑。
    “你倒是和焚名礼上差不多。”
    沈惊鸿问:“哪里差不多?”
    “都很会在快死的时候讲道理。”
    沈惊鸿认真道:“因为动手打不过。”
    姜明月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眼里终於多了一点真正的审视。
    不是看一个灾,也不是看一个漂亮麻烦,而是看一个已经从照影司旧名里挣出半步、却仍隨时可能被旧律重新拖回去的人。
    “怪不得白綰綰敢放你离开妖庭。”
    沈惊鸿问:“为何提她?”
    姜明月淡淡道:“想看看你反应。”
    “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
    “什么?”
    姜明月看著他。
    “你很在意她。”
    沈惊鸿沉默了一下。
    “嗯。”
    这次他没有补充。
    姜明月也没有逼他。
    她转头看向太平钟庙。
    目光落到钟楼上的青铜巨钟时,她眼中的冷意终於沉了下来。
    “陈老汉呢?”
    温照道:“送医馆了。”
    “死不了?”
    “死不了。”
    “好。”
    姜明月往钟庙走去。
    袁修立刻上前,跪地行礼。
    “臣袁修,参见殿下。”
    姜明月停在他面前。
    “袁修。”
    “臣在。”
    “本宫一月前来太平城时,你说此城太平,民心安寧,无怨无爭。”
    袁修额头贴地。
    “臣说过。”
    “现在呢?”
    袁修脸色惨白,却仍然道:“臣仍以为,太平钟立后,城中爭讼减少,械斗绝跡,盗匪不生,商路通行,这些都是真的。”
    陆照听得火起:“你还嘴硬?”
    姜明月抬手,止住陆照。
    她看著袁修,声音冷得像刀。
    “本宫问的不是政绩。”
    “是人。”
    袁修身体一颤。
    姜明月道:“本宫问你,陈老汉跪著谢恩的时候,是人吗?”
    袁修喉咙发紧。
    “是。”
    “那他今日哭喊想杀人的时候呢?”
    袁修额头冷汗落下。
    “也是。”
    “哪一个更像人?”
    袁修说不出话。
    姜明月没有再问他。
    她抬头,看向太平钟。
    “温照。”
    温照上前:“臣在。”
    “封城。”
    温照一惊:“殿下?”
    姜明月道:“从现在起,太平城只许进,不许出。”
    袁修猛地抬头:“殿下,城中民心刚乱,若此时封城,恐怕……”
    姜明月低头看他。
    “恐怕什么?”
    袁修声音微颤。
    “恐怕民怨沸腾。”
    姜明月冷笑。
    “本宫倒想看看,他们还有没有胆子怨。”
    这一句话落下,长街百姓中终於传来一阵细微骚动。
    那不是愤怒,是害怕。
    温照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臣领命。”
    姜明月又道:“传令,调皇都监察司入城,查太平钟铸造旧案。”
    温照道:“是。”
    “再传令,把当年撞死陈老汉之子的权贵案卷,送到本宫面前。”
    “是。”
    袁修抬头:“殿下,那案已经结了。”
    姜明月看著他。
    “本宫现在觉得,它没结。”
    袁修脸色白得像纸。
    姜明月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沈惊鸿。
    “你说怒钉在钟下?”
    沈惊鸿点头:“嗯。”
    姜明月道:“本宫要砸钟。”
    温照脸色微变:“殿下,现在砸,满城刚被压回去的火可能会一起烧起来。”
    姜明月道:“所以先查案。”
    她看向沈惊鸿。
    “你能让他们醒过来?”
    沈惊鸿道:“不能替他们醒。”
    “那能做什么?”
    “问。”
    “问什么?”
    沈惊鸿看著跪满长街的百姓。
    “问他们疼不疼。”
    姜明月沉默了一瞬,隨后道:“好。”
    “那就问。”
    【……】
    姜明月没有进官署。
    她直接让人在太平钟庙前摆案。
    玄金帝旗立在长街中央,监察司还没到,温照先调出官署现有案卷。
    第一卷,陈老汉之子被权贵车驾撞死案。
    卷宗写得很漂亮。
    车驾失控,权贵认罪,少帝亲裁,斩首示眾,家属谢恩,百姓称颂。
    一切都很圆满,圆满得像一场早就排好的戏。
    姜明月坐在案后,一页一页翻完。
    她翻得很慢,没有发怒。
    但温照熟悉她。
    她越平静,说明心里的火烧得越深。
    陈老汉被人扶来了。
    他还很虚弱,眼睛肿得厉害,看见姜明月时,下意识要跪。
    姜明月道:“站著。”
    陈老汉浑身一颤。
    他似乎不太习惯不跪。
    姜明月看著他。
    “你儿子叫什么?”
    陈老汉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很简单,可他竟愣了许久。太平钟压住的不只是愤怒,连与那件事有关的记忆,也被磨得有些模糊。
    过了很久,他才颤声道:“陈小山。”
    “多大?”
    “十九。”
    “做什么?”
    “木匠。”
    “怎么死的?”
    陈老汉呼吸急促起来。
    长街上所有百姓都看著他。
    太平钟微微震动,像是不许他继续说。
    沈惊鸿上前一步,半枚欲钉轻轻一动,替他挡住那一声钟音。
    陈老汉终於哭著道:“被车撞死的。”
    姜明月问:“疼吗?”
    陈老汉眼泪再次滚下来。
    “疼。”
    “恨吗?”
    太平钟又是一震。
    洛清寒冷眼抬剑,剑气压住钟波。
    陈老汉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声音。
    “恨。”
    长街上,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好像这个字是什么禁忌。
    姜明月继续问:“想杀那个权贵吗?”
    温照脸色微变。
    可姜明月已经问出口。
    陈老汉抬起头,眼睛通红。
    “想。”
    “他已经被本宫杀了。”
    “我知道。”
    “还恨吗?”
    陈老汉痛哭失声。
    “恨。”
    “为什么?”
    “因为我儿子回不来了。”
    长街死寂。
    这一次,连袁修都闭上了眼。
    是啊。
    凶手死了,不代表儿子回来了。
    王法正了,不代表父亲就不能恨。
    所谓结案,只是朝廷的事结了,不是一个父亲的事结了。
    沈惊鸿看著陈老汉,低声道:“这就是他咽不下的那口气。”
    姜明月也看著他。
    “本宫懂了。”
    沈惊鸿抬眼。
    姜明月合上卷宗,目光扫过长街百姓。
    “今日起,太平城旧案重查。”
    “凡太平钟立后,被钟声压下的冤屈、旧案、不平之事,皆可上告。”
    袁修脸色剧变:“殿下!”
    姜明月道:“闭嘴。”
    袁修浑身一震。
    姜明月声音不高,却压过满城杂声。
    “本宫要太平。”
    “但不要一座不敢喊疼的太平城。”
    话音落下,太平钟轰然巨震。
    钟身上的日轮纹开始亮起。钟庙地下,那枚怒钉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发出低沉震鸣。
    整座太平城同时响起无数细小的声音。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喊,也有人开始说:
    “我也疼。”
    “我也怨。”
    “我儿子被征走后没回来。”
    “我家田被族里占了。”
    “我娘死的时候,药铺不卖药给我。”
    “我不想笑。”
    “我不想说无妨。”
    “我不想再装太平了。”
    声音一开始很小,很乱,甚至很难听。
    可这些声音像火星落进乾草,迅速在长街上蔓延。
    太平钟钟声大作。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试图把这些声音重新压下。
    百姓们脸上再次露出茫然,有些人开始捂住耳朵,有些人痛苦地跪下。
    姜明月抬头看钟。
    眼里终於有了清清楚楚的愤怒。
    她起身,玄金帝袍在风中扬起。
    “洛圣女。”
    洛清寒已经拔剑。
    姜明月道:“帮本宫压一息钟声。”
    洛清寒问:“你要做什么?”
    姜明月看向钟楼。
    “砸了它。”
    话音未落,她已经一步踏出。
    帝輦旁,侍卫捧起一柄玄金长刀。
    刀名照胆。
    大曜少帝佩刀。
    姜明月握刀的瞬间,整条长街仿佛都被她身上的怒火照亮。
    她不是没有愤怒。
    她只是一直把愤怒压在帝王礼法之下。
    此刻,刀出鞘,她忍了许久的那口气也跟著出了鞘。
    洛清寒一剑斩出,无垢剑光横压钟波。沈惊鸿半枚欲钉震动,替那些刚刚醒过来的百姓挡住最重的反噬。陆照影子铺满长街,拦住混乱的人群。
    温照咬牙下令:“禁军护民!”
    黑甲禁军立刻散开。
    姜明月跃上钟楼。
    太平钟光芒大放,钟身上那些跪拜人影仿佛活了过来,齐齐抬头,向姜明月发出无声祈求。
    他们求太平,求无爭,也求这座城不要再乱下去。
    姜明月看著那些人影,眼神没有动摇。
    “本宫给你们太平。”
    “但不给你们跪出来的太平。”
    长刀斩下。
    轰!
    玄金刀光劈在太平钟上。
    钟身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城中所有人心口同时一震。
    钟楼地下的怒钉轰然回应。
    沈惊鸿猛地抬头。
    他看见钟楼之下,一点被压了三年的火,终於破开灰烬。
    怒钉醒了。
    姜明月站在钟楼上,长刀横握,玄金帝袍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
    “这钟,本宫砸第一刀。”
    “剩下的,你来告诉他们。”
    “这口气,究竟该找谁討。”
    沈惊鸿看著她。
    长街上,哭声、骂声、钟声、刀鸣混在一起。
    混乱,吵闹,刺耳。
    却终於像人间。
    他轻声道:“好。”
    归来铃在腰间轻轻一晃。
    这一次,似乎真的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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