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青山楼外,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歷史上偏安江南一隅的王朝並不少,但似南明这种,在大明王朝两百多年的王朝底蕴支撑下,仅仅坚持短短十数年的,却是独一份。
人都说南宋孱弱,每逢战,无论胜败,必输送岁幣以求和,是以冠名“大送”。
然而哪怕南宋君臣如何沉浸在江南水乡的温柔中,如何辜负忠臣良將,其国祚延绵上百年却是不爭的事实。
反观南明,好似自朱由检煤山一吊,便縊去了大明君王的骨气,三杨、张居正的出世,耗尽了大明臣子的才气。
一脉相承后的党派之爭,民族危急前的阶级之別,沙场生死中的权衡利弊,如同钢印般始终鐫刻在南明君臣的心中。
以至於后世之人每每读及此处,总是扼腕嘆息,捶胸顿足,血压高升,怒斥大明养士百年,就养出了这么些庸碌內耗之士。
杭州西湖区市方志馆
朱游智单肩掛著黑色书包,右耳与右肩夹著电话,一边往包里面塞著自己从市方志馆內摘抄而来的明史料文稿,一边推开玻璃门朝外面走去。
“猪油仔,你讲真的?选南明史,你怕不是想要延毕吧。”
“当然系真嘅啦,你都知啦,我老师就係主修明史嘅,而家入手南明史嘅人好少架,虽然话难,但回报好高噶。”
“你系真滴牛x,万一延毕了,到时候別来求我就行了。”
朱游智背好双肩包,用左手將电话转到左耳,笑著道:“喂,系好兄弟就唔好讲啲嘢啦,如果真系扑街咗,我仲要喺大佬你度搵碗饭食呀。”
“別,我可不是你大佬,少给我戴高帽,要不是看你小子和我一个宿舍,帮我写论文的份上,谁管你死活啊。”
“系系系,你钱多,你话事啦。”
“好啦,不跟你说了,我这边还有事,你自己看著办吧,实在不行,我找人安排你去我家高中教书啦,反正你小子歷史学得好,记得,论文別忘了。”
“冇问题,我做事你放心啦。”
掛断电话,朱游智看著手机闪了一下,接著震动了一下,便陷入关机状態。
下意识拍打了手机两下,朱游智看著跟了自己六年的二手机苦笑道:“早晚换了你。”
將手机揣到口袋中,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廉价电子表,上面显示【16:26】,懊恼地轻拍了下自己额头,“坏了,看过头了。”
隨即抬脚快步朝著与市方志馆仅有一墙之隔的南宋德寿宫遗址博物馆走去,赶在停止入馆时间前一分钟,扫码进场。
朱游智,广东人,现就读於復旦大学歷史系,今年研三。
自幼家贫,父母早亡,从小跟著老人家长大,为了改变命运,出人头地。
他不顾家里贫困,本科期间坚持一边勤工俭学,一边认真苦读,最终险而又险的考上了復旦的歷史系研究生。
之后跟著修明史的导师教授读研,凭藉著一口流利的粤语,以及善写论文的能力,搭上了同宿舍富二代的关係,好悬是读到了研三,眼看就要毕业了,他也必须要考虑之后的路了。
而朱游智的研究生导师也自然知道他想要在学术上做出一番成绩。
於是建议他可以撰写一篇关於南明史方面的论文,比较容易出成绩。
不过由於南明史在史学上的局限性,他虽然採纳了教授的建议,但其实对此了解並不多。
仅限於知道弘光、隆武、永历三个朝廷的一些大事件,以及孙可望、李定国、郑成功等知名人物。
也就是刚才在杭州市方志馆內,才详细知道了一部分弘光朝廷灭亡前后的具体情况。
叮——
“欢迎光临!”
通过德寿宫博物馆的检票闸门,只见这座宫殿遗址白砖灰瓦,很好的继承了苏氏建筑的风格。
宫殿旁的一角小型园林,其中亭台楼榭、石桥假景、菊兰松柏应有尽有,好似框住了一片小天地。
管中窥豹,可见当年此地的素雅閒逸。
当然,朱游智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观赏景色的,也不是为了隔空与南宋官家感怀惆悵。
而是得知此处有很大的可能是南明监国潞王在杭州的住处,想著来实地考察一番,看可否窥见一丝潞王遗留,以便將其引入自己的论文。
不知道是因为来的时间太晚了,还是因为此处高墙深院,朱游智一踏进德寿宫,杭州的天便阴沉了下来,不復刚才的晴天碧日,看样子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可避免。
街道上和在西湖游玩的游客因此脚步匆匆,或打车、或进入周围的商城,寻找避雨处。
不过对於已经进入宫內的朱游智没有丝毫影响。
他而是独自踱步在德寿宫大红院墙边的步道上,小心探寻著什么。
行至一处小碧波潭,从岸边往下看,深不见底。
朱游智有些畏惧,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却瞥见岸边泥土青草间冒出一个硬物小角。
顾不得其他,朱游智左右看了看,因为即將闭馆,所以周围並没有其他人,心中一定,跨过小腿高的木栏,佝下身子小心將其从湿润的泥土中刨了出来。
仅仅片刻,朱游智便挖到了一块巴掌大不规则的汉白玉石板残片。
就近蹲在岸边用手將其在潭水中浣洗,很快便让它露出了真面目。
一块汉白玉石製成的围棋盘残片。
將其举到自己眼前,想要看看上面有没有有用信息。
不一会儿,朱游智眼睛一亮,在內壁处发现了一行几个破损的正楷繁体字。
凑近仔细分辨才知道是“御?万历???年?王?汉白?棋盘??司造”
朱游智握著残片不断揣摩。
“御製?御赐?什么王,不会是潞王吧,汉白,看材质应该是汉白玉棋盘,嗯,什么司造?”
连蒙带猜,朱游智总算是猜出来了,这应该是万历皇帝送给自己弟弟老潞王朱翊鏐的御製宝物中的一件。
据朱游智所知,在万历朝,潞王朱翊鏐凭藉其母李太后和万历皇帝的溺爱,一跃成为了藩王中的首富,有御製物品不足为奇。
“如此一来,这应该就是潞王朱常淓从河南卫辉潞王府带来杭州的了。”
朱游智死死握住棋盘残片兴奋的想道:“太好了,就凭它,完全能够证明当年潞王朱常淓一路从河南逃到杭州,所居住地正是德寿宫。”
“发了,发了,有了这个棋盘残片的文物证明,我的这篇毕业论文的价值將上好几个台阶,说不得能够上个有高影响力的期刊,读博不就稳了?”
想到这里,朱游智不由得心潮澎湃,血气上涌。
有了这个发现,这次德寿宫一行便可谓圆满。
啪!
一颗雨滴从万里高空落在朱游智的脖颈上。
他下意识用手擦了擦,然后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隱隱约约可以听到轰隆声。
“下雨了吗?”
倏地站起来,朱游智只觉得眼前一黑。
“冚家铲,起猛了!”,身体忍不住往前倾时,下意识伸出脚想要支撑身体,结果忘了自己现在站的位置是水潭边。
噗通——
虽说名字里带个游字,但朱游智確实是个旱鸭子。
他不断在水潭中挣扎,却越挣扎呛得水越多,肺部只觉得越来越灼刺。
“救...咕嚕咕嚕...命...咕嚕...来人...。”
然而隨著朱游智溅起的水花越大,天空中的大雨便愈密,轰隆隆的雷声接连不断。
在大雨雷鸣声中,朱游智逐渐力竭,手脚冰冷似铁,渐渐沉入深不见底的幽潭。
就在朱游智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好似从黝黑的潭面看见了一点亮光,然后被一只粗壮的大手抓住衣领。
哗啦啦——
朱游智被人粗暴的拽出潭面。
“咳咳咳......”
感受著身体手脚逐渐回温,刺眼的阳光似小蛇一样不断探入朱游智紧闭的眼缝中。
在晕过去的前一刻,他內心中不自觉的自嘲了一句:
“冚家铲,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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