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崇禎以来,大顺军不断攻城略地,国朝日渐凋敝,被分封在各地的大明藩王们也纷纷背井离乡,为了躲避农民军离开封地,他们大多都朝著南方逃窜。
潞王朱常淓自然也在此列。
潞藩原封地在河南卫辉府,大顺军攻入河南后,潞王自知仅凭手中的这点微末兵卒不可敌。
於是提前带著家產和家眷,在河南总兵僕从善等地方官员的保护下,一路辗转南逃直到南直隶。
跟他一起的还有河南洛阳的福藩朱由崧,河南开封的周藩朱恭枵等各地河南籍藩王不下双手之数。
其中周王朱恭枵在逃至淮安后,便薨於湖嘴舟中,爵位由其孙朱伦奎承袭。
及至北京失陷,天子崩殂的消息传到南京,本作为留都性质的南京,自动承担起了大明新国都的职能。
原先属於清閒职位的南六部尚书,一跃成为国之重臣。
其中掌握著实权的便是三个人:
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守备南京勛臣赵之龙、镇守南京太监韩赞周。
其中史可法因为出於东林党,身后站著文武百官,拥有很大的话语权。
常言道: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
由於崇禎皇帝的三个皇子都没能成功逃出京师。
因此南京诸公的当务之急便是从倖存诸亲藩中选出一位藩王,拥立他成为新的大明皇帝,接过大明这杆残破不堪的旗帜。
在当时,以血缘亲疏论处,摆在眾人眼前的有三个人。
已经走到南京周郊的潞王朱常淓,依旧停留在淮安府的福王朱由崧,因为湖广战事逃往广西的桂王朱常瀛和惠王朱常润。
其中潞藩虽是穆宗孙,神宗侄,但比起作为神宗之子、思宗兄弟的福、桂、惠三王来看,血脉便疏远了些。
但相比於远在广西的桂、惠两藩,福王由不得东林-復社党人青睞的福藩,素有贤名且没有任何利益瓜葛的潞藩朱常淓,便成为了南京诸公眼中最好的选择。
然而虽说如此,福王毕竟血脉较崇禎皇帝更近,按照兄终弟继(实际上是弟终兄继)的伦序排位,理应立福藩为帝。
因此在民间和地方,拥立朱由崧入继大统的呼声更大。
只是由於东林党人在万历、天启年间,因为当年储君的问题,让当时的老福王朱常洵不得太子之位的旧怨。
他们害怕作为福藩的朱由崧登基后,会对东林-復社党人进行政治清算。
所以他们极力影响拥有决策权的史可法,以“国难当头,立贤甚於立嫡”为由,劝他拥立素有贤名的潞藩为帝。
是顺应民心,还是顺从公理,史可法左右为难。
可很多事情错过了,便是一辈子。
停留在淮安的朱由崧本以为自己入继大统是水到渠成,结果史可法半天下不了决定,眼见自己的帝位忽远忽近。
他找上了凤阳总督马士英,这位被东林-復社党人所不容纳的封疆大吏,希望藉助他手下的江北四镇强兵,以兵权逼迫史可法作出拥立自己的决定。
为了夺取定策之功,马士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与朱由崧的合作,以强兵护送福王入京。
至此,福藩入继大统成了定局,南明弘光朝廷从此立。
马士英也藉此从史可法手上抢夺定策首功,绕过一眾阁部老臣,跃居內阁首辅之位,江北四镇也因此桀驁难驯。
实际上,处在风暴中心的潞王朱常淓根本就没有入继大统的野心,他只是东林-復社党人推出来阻止朱由崧的工具罢了。
在朱常淓眼中,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才是自己的真爱。
相比於追求那权利的巔峰,成为一名比肩王羲之、顾愷之、嵇康、褚思庄等大艺术家,才是他的人生目標。
因此他制琴三千余张,著有古琴谱《古音正宗》,编《棋谱》十卷,又仿《宣和博古图》造铜器数千,苦研佛典,得了个『潞佛子』的名號。
也正是因为他將大把时间花在了琴棋书画上,虽说继承了老潞王的庞大家產,却选择了低调生活,並没有打扰封地內的佃户和百姓,奉行不惹灾祸的做事原则。
而同时代的藩王们又因为皇室的“养猪政策”没有任何权利,为了发泄自己多余的精力,只能在封地內欺压良善、无恶不作,这才造就了他潞贤王的名声。
大明浙江杭州府
南宋德寿宫旧址,现潞王寓居处。
自月初潞王府接到江北塘报,督师阁部史可法殉国,清兵饮马长江以后,府內便显得风声鹤唳。
眾所周知,明军打不过顺军,而顺军又打不过清兵,可得,明军打不过清兵远矣。
就连万里长江天险,也无法带给潞王府眾人丝毫的安全感。
因此王府眾人早早便开始在做著南下逃命的准备,不断分批次將府中財物运往南边,以远离南京周边这个危险之地。
好在对於逃跑一事,潞王爷朱常淓表示自己很有经验。
自离开卫辉潞王府以来,去年一整年,朱常淓都是处於动盪逃亡的路上,虽说有和朱由崧爭夺帝位的小插曲。
但那毕竟不是自己的本意,並没有改变朱常淓继续当一名清閒王爷的心態。
更別说自己还是南逃诸藩王中,少见保留了大半家財的王爷。
有时候,朱常淓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没有在大顺军抵达卫辉时才跑,而是得知顺军攻破开封、洛阳后,自己就提前遁走。
等到顺军进入卫辉府,朱常淓早已带著自己的百万家財,抵达了淮安府,留给顺军的只是空府一座。
然而很多事情往往事与愿违。
两日前,潞王府再次得到塘报以及南京城內与潞王府有联繫的官员传来的私信。
清兵自终將镇江府过江了。
南京的诸公卿大臣惶惶不可终日,整个朝廷上下就“就地组织防守”“暂避锋芒”两个廷议吵得不可开交。
且不管南京诸公如何决定。
潞王爷却毫不犹豫的对闔府上下,下达了即刻启程南下广州的命令。
他这次准备一次到位,直接逃到大明最南边的广州府,若广州再不成,他便逃到琼州,琼州不復,他便逃亡海外,反正自己是不会投降清军的。
可是就在王府车队启程的前一刻,朱常淓得到一个让他揪心的消息,自己唯一的独子在府內冷水亭独自研究棋局时,失足落水了。
为此,朱常淓不得不暂时按下王府南下的行动。
王府世子房间內。
潞王爷朱常淓、太妃大李氏、杨氏,潞王妃小李氏等王府中人均焦急的围在床榻前。
榻上正躺著一名约莫双旬上下,五官端正,飞眉入鬢,大耳圆脸,身材消瘦,薄唇湿发,脸色煞白的贵公子。
“良医正,如何?”
一名身著青灰色直裰,衣摆处沾著些许药渣,两鬢风霜,双目清亮如潭,年过五旬的医者正熟练的给躺在床塌上的世子爷进行著號脉、抬眼皮等一系列问诊程序。
做完这一套既定程序后,他收回手起身朝著朱常淓微躬道:
“王爷,世子这是落水受惊,又感染风寒,好在所救及时,並无大碍,臣开一药方,將养数日,便可好大半。”
“只是旬月之內,恐无法再经受路途顛簸之苦,若强行上路,只怕.....”
“另外,等到世子转醒,可能会出现记忆紊乱、短暂失忆等症状,不过这都是正常的,小心將养便可恢復如初。”
朱常淓的脸型与躺在床上的年轻世子差不多,是一名年过四旬,嘴唇蓄鬚、身材微瘦却儒雅隨和的俊朗大叔。
听到王府良医正的话,他不免有些愁眉苦脸,就连一旁倒在母亲大李氏怀中抽泣的小李氏都顾不得安慰。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这清虏眼看就要南下,距离杭州只咫尺之间,安哥儿这个时候害病,何日才能启程,若是走得迟了.....”
良医正看著安慰著小李氏的大李氏,独自落泪的杨氏,来回踱步不安的潞王爷,整个房间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有主见的。
他咬咬牙將手边的药箱放在一旁,双手抬起衣摆,双膝下跪,以头抢地,对著朱常淓施以大礼。
“先生这是何故?”
“王爷,请恕臣下言语不敬,世子爷在此关头落水,以致王府停驻,南移作空,唯恐上天之意也。”
“且南京战况未可知,若贸然南下恐为朝廷责备,还望王爷三思南下之事。”
朱常淓停下准备扶起良医正的手,有些不满道:
“此乃早已定下的王府决议,良医正何以置喙,况眼下国情汹汹,江北数十万兵马尚不能挡一刻之须臾,就连史公可法都命殞扬州,致使长江以北尽为清虏所有。”
“朝廷大兵尚不能制,何况我潞王府数百护卫,又为之奈何。再者国朝大事自有朝廷诸公,我等亲藩既不能参政领军,又何顾徒引人不快,左右不过保命耳,先生勿要迟疑,隨府逐走便是。”
良医正闻之双目落泪,哽咽悲伤道:
“王爷,我等多北人,自潞王府从卫辉府南移以来,经年间,王府老人、眷属们,因为各种原因去者十之七八,臣之妻小兄弟亦在其中,唯独存活一垂髫孙儿在侧。”
“此去广州林深路远,途中危险亦未可知,臣恐就连唯一的孙儿也就此不保。”
“若王爷实在南下之意已决,臣请辞良医正一职,只愿留在杭州府,抚养唯一的孙儿成人而已。”
朱常淓见自己的私人医生要请辞,赶紧想要將其扶起来,並出言挽留。
却不想地上的人决心已定,如何也不肯起来。
然而朱常淓毕竟是藩王,又怎会因为一个王府良医正便轻易改变决定。
这是在拿著全府上下数百条性命,与清兵良善作赌博。
再说卫辉府弃城南下一事,已经证明了自己早走是何等正確,若当时再早走几日,说不定还能够多带些財宝出来。
“唉,也罢,个人有个人的缘分,既然先生不肯隨本王南下,本王也不强留,你便去留自决吧。”
朱常淓转过身去不忍再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良医正,这个跟了他三十多年的老臣,摆摆手说道。
良医正听罢,老泪纵横,从腰间解下一枚代表王府良医正职位的印信,铜製直纽,轻轻搁在地上,又再三跪拜,最终毅然而然的转身离去。
“这大明,真当没救了吗?”
不一会儿,一名王府內侍捧著一张药方进来,“王爷,这是良医正走之前所写治疗世子的药方。”
朱常淓接过药方,看了看,递还给內侍吩咐道:
“下去按照良医正的方子找人煎药,再让人从宝库取百两金送给良医正做路费,毕竟三十多年的君臣了。”
“唯。”
中药送服,没多久,效果立竿见影,朱由梓脸色转红,呼吸转为平缓。
朱常淓又看了眼世子,留下人照看,隨即带著太妃、王妃离开此处。
“王爷,王爷,世子爷醒了,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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