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乱世人命贱

    朝阳刚露头,尚带著一丝凉意。
    走在通往安陆县的土路上,陈烬打量四周。
    这是穿越过来后,首次走出村子。
    一看却是心惊不已,入目的农田中,压根没有本该在这个时节生长出的庄稼嫩苗。
    只有乾涸出的道道沟痕。
    偶尔能看到些许绿色树木,也是垂头耷脑,枝叶泛黄。
    路上,还能看到拎著木桶的浇田人,一趟趟往返田地与井口间。
    借路闪身时,陈烬能看到,桶中与其说是水,不如说是浑浊泥汤。
    井中的水位也下降了……
    “现在是五月初,就算是三月种植的晚粟,此时也已种下两月多,可地里哪有一根粟苗?”
    “八月份不可能收穫了,不要说朝廷的赋税,百姓恐怕吃的都没了。”
    朝廷为什么不賑灾?
    是了,连杀无穀人令这种政令都下来了,怎么可能还会賑灾?
    没人管百姓的死活,安陆县,恐怕不能再待。
    陈烬心中一凉,默默做出决定,加快了步伐。
    等处理完唐虎的事,他会儘快和母亲、爷爷商量此事,要越快离开这里越好。
    否则等灾情一起,想走怕是都不容易。
    眼下安陆县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等到下半年,必有大乱。
    卯末辰初,陈烬走到安陆县城门外。
    第一眼,小小的安陆县又给陈烬来了个大大的震撼。
    只见城门口,乌乌泱泱数不清的人,或坐或躺在土路上。
    头上几乎都插有草杆。
    人群相互倚靠而坐,没人叫喊,更没人走动,活像一群死人。
    或许,他们和死人之间的区別,就是还能喘两口气而已。
    “哎,造孽啊!”
    城外的茶棚中,脖子上掛著白色抹布的摊主是位老翁,鬚髮已经花白。
    他望著乌泱泱的人群,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担忧。
    “老丈,这是……”陈烬疑惑问道。
    店家嘆口气,动作麻木地擦拭著桌椅,“从北边来的,都是广衍、平昌两县逃难的百姓。”
    “前三五日还只有零零星星的来,近两日,已数不胜数。”
    “说是除了遇上百年难见的大旱,还有妖魔作乱,甚至进了县里,生生吃了十天十夜,侥倖没死的百姓,迫不得已逃难至此。”
    说著,不等陈烬再问,佝僂著腰回了棚子里,只留下一句,“可小小的安陆县,如何养活的了如此多的人?”
    人命如草芥。
    陈烬穿过灾民,向城门走去。
    “后生,要丫鬟吗?我自家养的闺女,十斤粮就给你。”
    “公子,您看我家的,看我家的啊!脸还白净的,刚刚十六,正儿八经的黄花大闺女,我只要八斤……”
    “老爷啊,您发发善心,把我家这俩双生丫头带走吧,老婆子不要粮,一口粮也不要,我熬不活了,用不著吃粮,只求您养著她俩,別饿死她们,您愿意收房是她们的福分,若是看不上,您就当养了俩小猫小狗的玩物……”
    “呜呜,娘,娘死了,我娘死了啊!”
    陈烬沉默不语,挣脱开一双双抓过来的手,默默走到城门下。
    心里分外堵得慌,连首次抽卡的兴奋,都被衝散许多。
    ……
    进入城內,里边倒是还算安稳。
    街上游人不少,叫卖声不绝於耳,酒肆的伙计,在店门口高喊新到的桂花酿。
    一墙之隔,犹如两个人间。
    强迫著將城外的景象压在心底,陈烬琢磨起正事。
    如何干掉唐虎。
    想到这,陈烬简直觉得,唐虎也是有神经病,安陆县都成这个鬼样子了,还强抢民女农田。
    这不纯纯的脑子有毛病!
    你丫的不赶紧跑路,这节骨眼上还置办家產,也是个有想法的。
    必须乾死你。
    说归说,怎么干,也得从长计议。
    安陆县不大,县城里也有数万人口。
    甭提打不打得过,想找到人就是一件麻烦事。
    前身倒是在县城做过一个月的更卒,可当时只负责城南一小片,其他区域並不熟悉。
    还有,关於武夫,陈烬也只是听母亲和爷爷简单的说过几句,不太清楚具体的概念。
    也得想办法找人打听清楚,必须清楚敌我双方的实力。
    找人……且必须是知晓消息的人,下九流混地面的地痞无赖,城狐硕鼠无疑最为合適。
    这些人混跡街头,消息最为灵通。
    关於如何找城狐社鼠……
    陈烬倒是有些心得。
    “小哥,劳烦问一句,想鬆快鬆快,该去哪里?”
    找了个门口揽客的店小二,扔过去两枚铜子,陈烬笑问道,脸上露出个男人都懂的表情。
    店小二一大早见財,乐得合不拢嘴。
    “嘿,你这汉子,一大早寻摸这事儿,也是够急,要是去的再早点,没准能赶上刷锅。”
    “至於哪里有,这你可问对人了,城里就没我不知道的娼馆,顺著这条路一直走,第四个路口拐进去,有家怡红楼最是合適饮茶,新茶浓香,老茶优惠,文喝武喝保准都能尽兴。”
    谢过小二,顺著路一直走。
    第四个路口一拐,隔著好远,就能看到一栋三层的显眼建筑。
    门牌楼上,写的正是怡红楼三个大字。
    四下看看,陈烬从墙角扣下来一大把碎石子,塞进怀里拍了拍,显得鼓鼓囊囊。
    然后直接从青楼门口穿过,好奇地向里边张望两眼,又摸了摸怀里,面露些许犹豫,脚步迟疑少许,径直走过。
    像极了想进去开开眼,又捨不得银钱的淳朴农家青年。
    约莫过了几息,两个穿著青色短打的汉子,急匆匆跑出来。
    “狗哥,哪呢?肥羊在哪呢?別是你眼花,看错了吧?”
    “少废话,这边,快追,老天爷上赶著给咱兄弟送財,可不能让他跑了,干了这一票,晚上又有钱去耍两手。”
    “有那么多?”
    “瘦驴,你小子是怀疑我的眼力?我看的真真的,那小子腰里鼓鼓囊囊,最少上百个大钱。“
    ……
    二狗和瘦驴跑出一段,看到人影走进附近一条死胡同。
    互相对视一眼,大喜过望,攥紧手中的短刃,急匆匆跟了上去。
    等二人跑进胡同,翻墙出来的陈烬,在胡同口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再次迈步走了进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二狗和瘦驴豁然转身。
    是这小子没错。
    不过……
    二人再次对视。
    从咱们后边进来的!
    俩人抬头看了看胡同两边的墙,心里咯噔一声。
    足八尺高。
    自己二人想翻过去也不难,可这小子能一眨眼翻过去,还绕后堵住胡同口,没弄出丝毫动静……
    细密的冷汗,在二人脑门上浮现。
    被凉风一吹,他们只觉冷颼颼的。
    底层帮派成员若想活得长久,身手次要,察言观色必是第一位。
    二人能混到怡红楼看护的地位,不知遭受过多少风吹雨打。
    早已是老油子,万不是刚入帮派,一心想立功的愣头青,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该惹。
    仅仅剎那,两人同时意识到。
    玛德,被钓鱼了。
    ““咳,兄弟特意请我们二人过来,可是手头紧了?
    这没的说,安陆县谁不知道,我二狗最是急公好义,这里有十几个铜板兄弟先拿去吃个素麵,若是不够,容我些时间再凑凑。”
    另一个身材消瘦的帮派成员脸上也相当和善:
    “我鞋底板也还有几个,一併拿去,除了素麵外,也能加个炊饼。”
    “兄弟,现在这鬼世道,没人打打杀杀了,一切都是向钱看……”
    陈烬面色平静地看著二人。
    直至二人停了下来,方才淡淡道:
    “说完了?”
    “……”
    胡同內,气氛凝重。
    陈烬不急不缓地挽起袖子,抬起头,嘴角扯动,露出一抹森然。
    “巧了,我今日,就是来打打杀杀的。”
    ……
    片刻后,陈烬蹲在地上,扯下二狗的青色短打,认真擦拭手上的鲜血。
    胃里痉挛,第一次杀人后,总有种想呕吐的衝动。
    他拼命抑制,脑中不停地幻想如果自己是个普通人,今日会是怎样的下场。
    良久后方才平復下心情。
    至於想知道的,刚刚已经全部问清楚。
    他起身,环视四周,確定没留下任何线索后,闪身离去。
    原地,只留下两具扭断四肢的尸体,浑浊的瞳孔望著胡同上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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