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踩过青石砖,发出闷响。
隨手扔掉怀里的石子,塞进去四五十个铜板,这是刚刚得来的战利品。
在观音寺胡同附近,找了处热闹些的大茶馆,陈烬安静等待天黑。
据审问出来的情报,里边倒数第三家,是一处暗娼,最近颇得唐爷的喜爱,夜间常来此处。
时间尚早,陈烬听起茶客们的閒言碎语。
唐虎的实力,已经弄明白了。
武者的具体情况,比如境界划分,或者修炼功法之类的,两个底层帮眾所知不多,但初步淬体的武夫能力,说的还算清楚。
用陈烬的话说,可以用四个字评价。
也就那样。
据审问交代,野狼帮的帮主是淬体六重的武者,曾与其他帮派混战时,空手接过数刀。
——被砍得血肉模糊。
淬体境是武夫打磨筋骨的初始步骤,没有太过高深的能力。
这个境界,力气比寻常人大一些,再有学过刀法或剑法拳法之类的基本招式,皮糙肉厚一些。
除此之外,並无其他。
自己对上淬体三重的唐虎,压力不大。
若是在擂台上比武,谁胜谁负不好说,但以命相搏,他保守能打两个。
无他,白骨不死观效果太过强大。
主打的恢復力不说,不死活化骨加持下,他的力敏速也有极大加强。
拥有此等小神通在手,別说被人打死,想自裁都不容易。
“等事了,也要想想,怎么能正规学武……好歹弄本秘籍跟著练练,一直靠力速基础属性打架也不是办法。”
……
深夜。
观音寺胡同深处,一处布置得颇为典雅的宅院里。
“媚儿,好好给爷揉捏揉捏,近些日子出城四处跑,著实辛苦,浑身感觉不大爽利。”
唐虎大马金刀坐在一桌子珍饈佳肴前,放肆吃喝。
城外的难民一粥难求,他桌上鸡鸭鱼肉俱全。
一名打扮朴素淡雅的女子,走到其身后,雪白的柔荑按压著唐虎的脖颈。
女子长相端庄,说出的话却恶毒。
“唐爷,还是您心善,给那些泥腿子还讲什么道理?”
“你想要他们一些田,那是看得起他们,若是长眼的,不该让唐爷您劳累,早应上赶著奉上了。”
“要我说,再有那闹死闹活,不知好歹的,直接打杀了了事,眼下处处都有妖魔作乱,城里的大老爷们才懒得管这些。”
唐虎横了她一眼,叱道:“你懂个什么,若是流民,杀就杀了,在户籍上有田產的人家,那叫编户齐民,敢隨意动手杀,指不定哪天府上下来人,就会被清算。”
“水田是好东西,旱涝保收,年年都能长出银子,想要不能急,得靠法令慢慢搜刮。”
正说著,唐虎眼神一凝,看向门外。
“哪里的贵客到了?藏头露尾的在我门外,想死不成?”
话到末尾,已是爆喝。
手中的筷子犹如利箭,不知何时已被掷出,射向门外。
嗖嗖!
实木门板,竟出现两个圆洞。
陈烬侧步,筷子擦著脸颊钉入门框,抖动不止。
他深吸口气,眼神变得锐利。
被发现了。
武者的感知范围这么大吗?先前两个野狼帮的帮眾並没有说这一点,果真该死。
心里默默记下,迈步推门而入。
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唐虎。
看清楚来人是个衣著寒酸的少年,唐虎並未站起身,扯过桌上的搌布,擦拭手上的油腻。
狐疑盯著陈烬片刻,露出些许诧异。
“我记得你。”
“陈家那个半死不活的小崽子,没想到,短短两日,你竟然能站起来了,呵,你家那个老不死的果真该死,当日还和我说什么重疾减半的法令,让他矇骗了过去。”
说著,唐虎终於站起来,顺手將女人推到角落。
眼眸垂下,脸上狞笑道:
“不过也不打紧,我过两日得閒,尚了你娘,咱可就是一家人了,你能站起来,我还多个便宜儿子,
乖儿子,你今天著急上门,莫非是你娘等不及,催著乃公去入洞房?”
陈烬眼神幽冷,伸出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赫然是一柄杀猪刀,这是一把好刀。
刀背厚重,刀刃锋利,刀把被不知多少畜生的血液浸染出暗红色。
看著这一幕,唐虎嘴角露出些许笑意,缺失的左耳位置有些发痒,使劲揉搓两下嗤笑问道:
“干什么?拿著一把破刀嚇唬我?陈小子,你命不错,赶上唐爷今日心情好,现在跪下,砍掉三指,某看在你娘的面子上,饶你不死。”
“你这条命,就是唐爷给你家的聘礼了。”
“如何,算得上贵重了吧?”
唐虎说话间,已经悄悄將袖口挽起,腰带扎紧,做好搏杀的准备。
这些年靠著年轻时淬过几次体,还有一身衙门虎皮横行乡里,逼死坑害过多少农户和商贾,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遇到走投无路、想拼死一命的泥腿子不多,可也有两次。
这种时刻不可大意,需得小心谨慎,倒不是怕不敌,一些地里刨食吃的泥腿子,哪里懂什么拳脚,往往只会一些种庄稼把式。
可平白无故的受些伤,也是不美。
陈烬面色依旧平静,没有任何回话的意思。
他其实本想问问,如果自家把五亩水田奉上,能不能此事就此作罢?
唐虎的实力很强,不愧是淬过体的武夫,远不是字面情报上那么简单。
仅仅盯看著自己,自己皮肤竟有针扎一般的应激反应,犹如面对一头猛虎。
这是身体本能在发出警告。
但仔细想想,都到了这个关口,平白多费口舌还有什么意义?
纵然唐虎真答应收田了事,自己敢相信吗?
这恐怕是自己唯一一次能与唐虎公平对决的机会。
罢了,战便是了。
说时迟,那时快,思绪一闪而过。
咔嚓!
青石砖传出脆响。
道道裂纹四散开来,地面竟被生生踩裂。
陈烬脚下用力,身形一闪,已至唐虎身前不远,隨即手臂肌肉高高隆起,杀猪刀直衝著唐虎脖颈间砍去。
狗贼!
拿命来吧!
没有什么精妙招式,只有最纯粹的速度和力量。
快!
太快!
“糟!!!”
唐虎脖颈间汗毛直立,竟感受到刀锋的冰冷。
他万万没想到,陈家这个前两天还臥床不起的病秧子,竟然能爆发出如此的速度和力量。
特么的!
什么病秧子,绝对也是淬过体武者。
小犊子,你演的好啊!!
来不及闪避,关键时刻,唐虎骨子里倒是迸发了一股狠劲,来不及闪就不闪了。
他右手掠过腰间,从不离身的短刀出鞘,已经握至掌中,反手捅向陈烬腰腹。
来!
小崽子,我就不信,你敢让我一刀捅烂你的肚肠儿。
和老子玩狠的?那且试试!!
咔!
噗嗤!
“……”
唐虎缓缓低下头,双目不敢置信地看向陈烬腹部。
嘴里咕嚕嚕冒出血泡。
自己的刀没有落空,雪亮的刀身透体而过,甚至能看到,小崽子的肝胆已被刺破,有墨绿色的胆汁顺著伤口流出。
这样的伤,在小小的安陆县,绝无医治倖免的可能。
可,唐虎没有丝毫高兴。
他脖子上,镶著一把杀猪刀,用力之狠,莫说气管,颈骨都被砍断一半。
???
“……”
他应该是想说点什么,只不过再也不能吐出半个字,只有气管伤口处,传来鲜血喷洒的嘶嘶声。
唐虎的手微松,握不紧刀柄,身躯轰然倒地。
一双虎目瞪得滚圆。
至死仍是不相信,一位淬体武者,竟然莫名其妙来找自己换命。
有这实力……
你早说啊,也不是非要你家的田不可!
这就……死了?
看著唐虎的尸首,陈烬心臟砰砰巨跳。
贏了?
贏了!
真贏了,幸好贏了。
武夫,果真不简单。
刚刚面对自己突然暴起的拼命招式,唐虎竟能后发先至,匆忙中举起刀,足以证明他的难缠。
自己选择直接换命,果然是最正確的选择。
“罢了,回去再慢慢总结。”
嘚嘚…嘚
媚儿牙齿打颤的声音,让陈烬回过神。
他手掌颤抖著,一点点拔出腹间的短刀,头上涌出细密的汗珠。
疼!
太疼了!
简直疼得脑子里的筋都在抽搐。
他能感受到,隨著刀一寸寸离体,手掌上的白骨纹路散发出阵阵清凉。
同时,身上伤口迅速癒合,从里至外的恢復。
可是,该有的疼痛丁点没少。
刀刃在肝胆肾臟中滑过的滋味,太酸爽了。
好半天,才將短刀完全抽出。
低头看去,伤口位置已完好如初,若不是还有血污,刚刚那狰狞的伤口,竟好似幻觉。
媚儿也亲眼看到了这一幕,美眸中,满是不敢置信。
接著又是绝望,完了,看到了不该看的,能傍上差役的暗娼,脑子绝不笨。
“別…別杀我…”
顿时,她眼泪鼻涕全都流了下来,双腿间也一阵温热。
张嘴尚未说完求饶的话,却见陈烬一脚踢在地上腰刀刀柄上。
嗖!
短刀穿透雪白细腻的脖颈,尸身摔在唐虎身体上。
室內安静下来。
“怎么能不杀呢。”
“一家人,还是整整齐齐的好。”
陈烬再次注视唐虎几息,细细打扫战场。
里外搜寻数遍,確定无遗漏,將收穫塞进一个小包袱中,趁著夜色离开。
屋內尸首狰狞,鲜血遍地。
唯有桌上喜庆的红烛,灼烧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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