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不冷,走出观音寺胡同后,陈烬到城南找了段城墙,合衣靠墙坐下。
怀里抱著包袱,闭上眼,进入假寐。
两夜没有合眼,多少是有些乏累。
好在他一身农户打扮,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再加上身材高大、肌肉隆起,也没有不长眼的乞丐找麻烦。
外人看起来,只当来城里贩卖果蔬或木柴的农户,误了出城时辰,又捨不得住脚店罢了。
这样的傢伙没有多少油水。
夜里,陈烬不时睁开眼,侧耳听头顶城墙上的动静。
时而步伐沉稳,时而步点快速,每个时辰至少响两次。
是武夫巡视城墙。
期间,还有不规律的普通兵卒巡视,小小的安陆县,没想到防守还挺严密。
是怕妖魔进城吗?
翌日。
一夜无话,卯时末,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城门被打开。
两队兵丁持刀走出门洞。
见灾民还算安静,无人乱闯,有小吏高喊一声“城门开”,安陆县仿佛活了过来。
有早起的农户进城,也有拉著恭桶的城户出城。
陈烬顺著人群,不起眼的走出安陆,心里舒了口气。
在县城內袭杀官府武者差役,总是怕露出马脚。
若昨晚动手时真一个不小心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怕是只能被追杀到荒野。
城外灾民更多了。
陈烬不愿意看令人揪心的场面,从边缘处绕行了过去。
却不想,看到了更多尸首。
有野狗和乌鸦在爭相进食,这些畜生几日来,算是饱食了几顿,看起来皮毛油光水亮。
陈烬注视片刻。
沉默离去。
安陆县,是真不能待了。
这里就像坐在火药桶上,目前看著还平静,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上天。
本地在籍的民户被杀无穀人令逼的求活无路,广衍、平昌的灾民被妖魔逼的卖儿鬻女。
这世道,没法活了。
小小的一道城墙,挡不住绝望的百姓,有强大的武夫也没用,乱民一起,难道还能杀光十数万百姓?
一路回到陈留村。
村落寂静,没有多少人烟。
偶有几个农户坐在田埂上,木然地看著乾涸的农田发呆。
陈烬走进村里,更注意到,各家的烟囱,冒出炊烟的人家,很少了。
是啊。
陈家有几亩挨著塘子的水上好田,家中余粮尚且凑不够三斗,其他人家的日子想必更难熬。
“阿烬,你这是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啊?”
快到家时,陈烬看到门口拴了两匹马,院子里隱约传来呵斥和哭喊。
他心里一紧,正要加快脚步,邻居家孙爷爷忽的打开门,一把將他拽进去。
孙家与陈家是几十年的邻居,孙爷爷更是看著陈烬长大,两家有著几代人的交情。
只是世道不好,孙家情况更惨,家人相继死绝,只留下老头一人。
“孙爷爷,我家……”
不等陈烬询问,孙爷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將他带进屋里。
“阿烬,出了大事了,前几日来咱们村的那个差役,昨日死了!”
“据说头都被人砍了下来。”
“一大清早,就有差役骑著快马来了咱们村。”
“现在里老已经领著他们去了你家。”
!!!
玛德,效率这么高?
头上有天眼啊!
我这个凶手还没到家,官差已经到了?
陈烬不敢置信。
他觉得,自己昨天做的挺严谨的,哪里露出马脚了?
好在,孙爷爷后边的话,让他心里稍安。
眼见孩子“嚇得不行”,孙爷爷赶忙给他倒了杯水,安慰道:“你別怕,只是问问话。”
“正式差役那可是武夫,万万不是咱们庄户人家能杀害的,来咱们村的官差也就是问问话,看有什么线索。”
“毕竟,那个死了的差役,前几天在咱们村,做的事还是让不少人心生怨懟。”
“这个节骨眼你別回去,在我这躲躲,官差再不讲理,无缘无故的,也不能拿你家一个老头子和你娘怎么样。”
这倒是。
陈烬是青壮男丁,眼下回去不如躲著好。
等爷爷和娘应付走官差,再回去更合適。
“对了,阿烬,你还没说呢,你一大早,怎么从外边回来了?”
“家里粮不多了,我早上去水塘那边瞧了瞧,想看看有没有野鸭子。”
“呵…这世道人,人都饿红了眼珠子,別说鸭子,鸭毛都没了。”
又过了一会,隔壁陈家的声音不见小,反而越来越大。
甚至有母亲的哭喊声。
陈烬坐不住了,想回去,又被孙爷爷按住。
老头一人跑了出去看情况。
没一会,拍著大腿,大惊失色的跑了回来:“阿烬,祸事来了,祸事来了啊!”
“这群不讲道理遭瘟的,把你爷爷给带走了!”
“说是你爷爷心存不忿,串通妖魔下的毒手,杀害的差役大人!”
“这这这…还有天理吗!”
……
咯吱咯吱。
陈烬拳头攥紧,手臂露出青筋,骨节咔咔作响。
不过,听闻此话后,陈烬反而不急著出门了。
先前想著回去,是想帮著爷爷和娘应付走官差,现在出去有何用?
当武力解决不了问题时,必须要相信脑子。
无论官差因为什么带走爷爷,又提出什么样的罪名,现在都不能去引爆矛盾。
杀人容易。
宰两个差役帮閒,比杀两只鸡难不了多少,剥掉他们身上的差衣,就是和两个野狼帮帮眾一般的地皮无赖。
可杀了人,又如何才能带著一个老人和一个妇人逃走?
况且,抓一个毫无嫌疑的老人,还能是为什么?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世道,一点活路不给人留啊。
等外边马蹄声渐远,陈烬回了家。
“阿烬,你爷爷他……”
张芸正瘫坐在地上,一见到儿子,忍不住泪眼婆娑。
不等她说完,陈烬將手里的包袱递过去。
“娘,我都知道了。”
“你现在什么都別说,听我的,包袱里的衣服扔到灶台里烧了。”
“里边其他东西先別动,找地方藏好,现在把家里的地契都给我,我去救爷爷回来。”
或许是儿子的沉稳,让张芸有了主心骨,迅速回过神来。
她嘴里念叨著好,什么也不问,接过包袱,回到屋里。
没一会拿著三张地契出来,全递给陈烬。
“咱家一共五亩水田,九亩旱田,还有一块七分的菜地,全都在这了。”
陈烬接过地契,一拽,却没拽动。
张芸手死死捏著,眼泪又流下。
这个苦命的女人,快要將眼泪流干了,死死捏著地契不撒手,她却没看地契。
抬头盯著儿子的眼,似是哀求道:
“儿啊,娘不怕饿死,公公和你爹都对得起娘,自从嫁进陈家门,没半点苛待过娘,田换人命,娘捨得。”
“可没了田,你往后可该怎么活?”
陈烬心里堵了一下。
嘴唇微颤,隨即坚定道:
“娘,咱家不会一直这样。”
“你信我吗?”
张芸用力点点头,鬆开地契,胡乱抹了把脸,催促他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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