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喜巷,破旧平房外。
陈守田手持门閂,守在门前,张芸躲在他身后,满脸的惊恐不安。
孙老头则穿著破旧的汗衫,身上散发出汗餿味,双手捧著一把铜钱,可怜兮兮的求情。
“几位大爷,您行行好,宽限些日子,欠的钱我们肯定还,有你们这些大爷在,借我们几个胆子也不敢赖帐啊。”
“不过容我们缓缓,筹措一番。”
“这些铜钱您先拿著去喝茶,不能让您白跑一趟……”
说著,將手里沾满汗渍的铜钱,往站在面前尖脸猴腮的汉子怀里塞。
“您拿著,先去喝茶……”
“我去你妈的!老棺材瓢子往哪蹭,蹭脏了大爷新买的衣裳,老子活颳了你的皮!”
尖嘴猴腮的汉子一伸手,將老孙头推倒在地。
几枚铜板滴溜溜滚落到青石砖上。
“哎呦……哎呦……“老孙头倒地不起,扶著老腰面色如蜡。
“老孙!”
“孙叔!”
陈守田和张芸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查看情况。
“哎呦……摔死我了……”老孙头嘴里呻吟不断,但背对著大刀会几人,悄悄眨了眨眼,示意没摔伤。
紧接著,他又偷偷瞥了眼上门討债的三个人,脸上浮现一抹愁容。
他和老陈一起去码头上找了一天工。
可谓是极其不顺利。
抗包是重体力活,码头上有哪个工头肯要两个老头?
最后,还是一个早些年安陆县出来的同乡,听闻乡音,又感念安陆遭受厄运,动了惻隱之心。
许他们两人干一天试试,不过每人只有五枚铜板。
如此辛苦一天,除掉晌午买的两个窝头,仅剩八文钱。
若只是如此倒还好,至少有进项,每日嚼穀有了著落。
可刚刚回家,就遇到了盘踞在双喜巷的大刀会成员上门討债。
而且一开口,就是八千两银子。
待人家说出来龙去脉,且带来四海商號的公告文书,陈家几人心中冰凉。
帐是真的。
欠人家的,是从安陆出来的买命钱。
这可如何是好?
“嘿,我没使劲啊……”钱猴儿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就隨手一推,真没用多大力气。
不过隨后就不再在意。
摔就摔了,摔死拉倒,还怕他们一家破落户能如何?
“老傢伙,想好没有,到底怎么著,大晚上的,你让大爷在这餵蚊子啊?”
啪!
尖嘴猴腮的钱猴儿一巴掌拍在脸上,打死个大蚊子,拍拍手掌,满脸阴狠的冲陈家几人嚷嚷。
不过到底是看陈家有人受了伤,倒没再动手。
陈家几人闷著头,没人吭声。
钱猴儿见状,心中发狠,擼起袖子就要再次上手:“嘿,给你钱爷装哑巴是吧,不让你们见识见识厉害,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了。”
“甭说装哑巴,就算真哑巴来了,在钱爷这也得开口说话……”
“行了。”
“钱猴子,看来你这套不顶用,我亲自给他们说说。”
这时,一直站在钱猴儿身后,沉默寡言的汉子开口,他身形壮硕,体魄雄健,胳膊有常人的小腿粗。
且是个光头,头顶上有几个戒疤,竟是个野和尚。
钱猴闻言,立刻点头哈腰的后退:“哎呦,最后还得麻烦佛爷您,劳您费心了。”
“说不上费心,平日里吃你们帮主的供奉,不就是当打手的嘛。”
野和尚声音粗糲,走上前两步,居高临下俯视著陈家几人。
“你们……”
他忽然停下话音,扭头看向一侧。
只见一位身姿挺拔的青年走了过来。
“阿烬,你回来了!”看到儿子,张氏心中徒然一松,大口喘息几下。
从安陆到永泰府的一路,早让她看清,儿子如今有了大本事。
虽然不曾详细问过,但她和陈守田都猜测,应该是阿烬去县城当更夫那一个月,遇到了大机缘。
甚至很可能得到了功法,如今是武者。
现如今家里的指望,也全在儿子身上。
“娘,没事,有我在。”
轻声安慰张氏几句,陈烬又关切看向半躺在地上的老孙头,欲上去查看伤势。
老孙头一骨碌站起身,摇晃胳膊,咧嘴低声道:“老头子没事,我怕他们动手,装样子的。”
这一幕,让一旁的钱猴鼻子险些气歪。
“嘿,老棺材瓢子,给你大爷逗闷子是吧……你特么的装的还挺像。”
“退下!”野和尚抬起大手,目光凝重地打量陈烬,“小兄弟,是淬过体的武夫?”
此时,正是晚间双喜巷上人的时候。
也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陈家门前的风波,吸引了不少老嫖客和窑姐看热闹。
一些人是被八千两银子这个天文数字吸引了眼球。
还有一些是想看大刀会的野和尚动手。
听闻野和尚的话,眾人目光诧异地看向陈烬。
“没想到啊,我们的新邻居竟然是武夫。”
“是啊,看模样长得还挺俊俏,年龄应该超不过二十,就是不知是淬体几重的武夫,若是四重以上,可真就是青年俊杰了。”
“小骚蹄子,看上人家了?莫不是想上人家的床?”
“哎呦,花姐,我就不信你不想。”
“我当然也想,他要肯来我这,不要嫖资都行啊。”
“行了,都別说了,別忘了他家还欠著八千两银子的巨资,这钱还不上,大刀会也不会轻易罢休。”
“嘶,我的天爷,如此多的银子,到底是怎么欠下的?”
…
陈烬直视野和尚,目光略有阴沉,“是淬过体,也练过几天拳脚,佛爷有何指教?”
野和尚听闻对方也淬过体,態度谨慎了许多。
在这永泰府外城最边缘的巷子里,淬过体的人,统统能算得上好手。
他所在的大刀会,除了他之外,也只有帮主是淬体四重的武夫,其他帮眾皆是普通人。
野和尚拱拱手道:“指教谈不上,按理说小兄弟淬过体,在大刀会的地盘上住著,是我们的荣幸,万万没有来为难的道理。”
“可四海商会放出了风,也放出了帐,说小兄弟一家欠下商號八千两银子,这笔帐谁能討出来多少,可取其半。”
“这笔帐,小兄弟认不认?”
玛德。
冯鏢头不说能拖延几天吗?
结果自己这还没回到家,討债的帮派就上门了,拖延了个甚?
陈烬冷著脸道:“认。”
“好!”野和尚拍手:“小兄弟敞亮,认这个天价的帐就行。”
“既如此,兄弟一家如今住在我们大刀会的地盘上,那多多少少的,也要意思一下。”
“这样,我也不多要,小兄弟拿出五百两银子,我们大刀会就再也不问此事,如何?”
“其他帮派找不找你家,与我们没关係,这块肥肉,我们只吃二百五十两的利,不过分吧?”
陈烬缓缓攥紧拳,体內冰凉的太阴精粹在骨络间涌动流转。
“我们没钱,別说五百两,五两也没有。”
“大师准备如何?”
“没钱……”野和尚抹了一把头上的戒疤,狰狞笑道:“一点钱不出,这事就不好办了。”
“不过小兄弟放心,你是淬过体的武夫,我不知道能否打得过你,也不想与你动手。”
“你若执意动手,我大不了就跑。”
他的目光落在陈烬身后的张氏、陈守田和孙老头身上。
“不过……”
“小兄弟,和尚我给帮主打了包票,必定要带银子回去,你不给,我就在你家门口等著,你什么时候凑上了银子,我什么时候走。”
“你若一直不给,那你家里人,可万万不能离开你的视线了……”
野和尚说完,哈哈大笑,邪淫的目光在张芸身上打量。
他身后的钱猴儿和另一个小弟,也夸张地叫囂。
张芸躯体抖动如筛,陈守田和老孙头心中咯噔一声,脸色微变。
陈烬倒是未曾动怒,眼中闪过一抹森然。
“好,大师既然愿意守著,那守著便是。”
“爷,娘,孙爷爷,咱们回家。”
回到家中,紧闭房门。
“呵呸!”野和尚在门外吐出一口浓痰,朝著里边不屑嚷道。
“你们以为能躲过去?佛爷不就在这,不走了。”
“我就不信,你一家四口能同进同出。”
门外的眾多嫖客和窑姐面面相覷,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大刀会的野和尚没动手,陈家的武夫青年也选择了做缩头乌龟。
眾人又等了一会,见没热闹看了。
只剩下野和尚如同木头桩子杵著,钱猴儿在一旁骂骂咧咧。
便四散去办正事。
……
翌日,晨光微亮。
双喜巷被一声尖叫惊醒,不少人以为是陈家和野和尚动起手了,连忙套上衣服出来看热闹。
结果出来的人一瞧,皆呆若木鸡。
野和尚三人仍站在昨天的位置,立在门前。
只不过,站著的,只有他们的脑袋。
三根哨棒钉在地上,三颗脑袋插在棒尖。
鲜血顺著棒身淌下来,在青石砖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而陈家,依旧大门紧闭。
“呕……”
“杀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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