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赫维（二）

    空旷的高地上，黑石堡垒耸立。
    体型將近十五米的蓝龙拍打著翼膜，降落在堡垒旁侧的巨型天台上。
    此时，一头体格相对纤细的绿龙恰好从堡垒內部的幽暗里浮现，与蓝龙碰了个照面。
    “呦，这不是家族的雏幼看守者吗？怎么有空到龙堡来啊？”
    瑟拉笑著靠近赫维，语气得意而戏謔：“盆地的龙崽子都照顾好了？”
    蓝龙竖瞳沉默地注视著绿龙，片刻后才缓缓道：
    “我要见维尔莲娜。”
    “主母如今操持家族诸事，她很繁忙……”绿龙还是那副戏謔嘲弄的嘴脸，然而话音未落，对面的蓝龙浑身瞬间迸出炽白的电光。
    下一刻，电流击碎了绿龙的鳞甲，粗壮的手爪探出，一巴掌压在绿龙的脖颈上。
    砰地一声，地面轻微晃动，蓝龙单爪握住绿龙的脖子，將对方整个压在地上。
    “吼——！蓝鳞，你敢在这里动手！？”
    绿龙双目圆瞪，嘶声咆哮，他万万想不到赫维竟敢在龙堡出手，一时不备，瞬间被压制。
    “我要见维尔莲娜。”，蓝鳞竖瞳间闪烁著炽白的电流，一字一顿。
    “放肆！”，恐怖的龙威瞬间自堡垒內部的幽暗內盪开，逼迫蓝龙鬆开瑟拉脖子上的手爪。
    蓝龙没有后退，凝望著黑暗，一头体型修长，十七米左右的绿龙从龙堡中缓缓爬出，翠绿竖瞳逼视著赫维。
    看著踱步而来的绿龙，赫维鼻头一动，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他皱起额间鳞皮，瞥了眼脚下齜牙的瑟拉，心中更升起不满，这群绿鳞才叫放肆，头领这才离开几天？
    “放开他！”，维尔莲娜怒声命令。
    面对成年绿龙的威势，赫维还是鬆开了自己的手爪。
    爬起身来的瑟拉连忙爬到维尔莲娜身旁，嘶声咆哮：
    “主母！杀了这头粗鲁的蓝鳞，他这是在挑衅您的威严！”
    维尔莲娜竖瞳盯著面前的蓝龙，刚才的欢愉此时全部褪去，她冷声道：
    “赫维，头领將家族託付与我，你有不服？”
    蓝龙缓缓摇头，声音冷漠：“我有事稟报。”
    维尔莲娜缓步爬向蓝龙，那股奇怪的气息愈发浓郁，让赫维有些不適。
    直到快要贴上蓝龙，她才停下步伐，毫无情感的声音传到赫维耳中。
    “说。”
    龙威散去，赫维吐出一口气，缓缓道：
    “北方，曾经的兽人回来了，带著復仇之火。”
    维尔莲娜闻言，毫无反应，倒是她身后的瑟拉怒声开口：
    “呵，一群丧家犬把你嚇成这样，简直是丟真龙的脸！”
    此时赫维根本不理会只会逞口舌之能的瑟拉，他直勾勾与维尔莲娜对视：
    “已经有兽人战团驻扎进家族北方的枯荣野地区域，其间还有人类的身影。”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怀疑，它们背后有北地联盟的资助，我看见了那些傢伙的军械。”
    然而，赫维一口气说完，对面的维尔莲娜却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慵懒道：
    “就这些？你亲眼看见兽人战团了？”
    赫维沉默，手爪攥紧。
    看蓝龙这幅模样，维尔莲娜嗤笑一声：
    “你拿这些不確定的事来糊弄我？再说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安恩还带著几个眷属部落在北方。”
    见绿龙这幅態度，赫维压抑著怒火，还想说什么，却被对方直接打断。
    “够了，滚回你自己的地盘，做好你自己的事，有什么事，我作为家族主母自会安排。”
    维尔莲娜转过身，龙尾扫过赫维的面甲，慢慢爬回龙堡。
    路过瑟拉时，她用龙尾轻抚过对方的胸膛，示意他再来，瑟拉一喜，扭头看向赫维，眼神中露出一抹戏謔，隨后乖顺的跟在维尔莲娜的龙尾后面。
    看著隱没入黑暗的两头绿龙，赫维闭上竖瞳，胸腔里怒火翻涌。
    把蓝龙家族的权力交给一头绿龙，赫维实在想不出还有比这更蠢的事了······
    哪怕是白龙领头也很难在短时间內让一个成型的势力分崩离析，但绿龙真的可以做到，这不是因为绿龙愚蠢，恰恰是因为它们太过於“精明”。
    听著龙堡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其间隱约有低吟迴荡，蓝龙沉沉吐出一口气，昂首看著天穹间压抑的阴云，他展翼离开。
    ·········
    青年蓝龙的阴影投在红沙旷野上，身影高速掠过低空。
    他要去见一头他很不想见的龙——血瞳癲魔·卡利古拉
    赫维不久前確实想过要联合这头疯龙宰了维尔莲娜，但是思虑过后，还是放弃了。
    自洛比恩消失后，家族里就再没有能压制卡利古拉的龙了，如果维尔莲娜真的身死，家族的权柄落到这头疯龙手上，到时候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这傢伙的癲狂嗜血，哪怕是赫维作为蓝龙也感到心惊，如果没必要，他实在不想接触这头疯龙。
    然而，如今家族北方有巨大的隱患，赫维还是决定去找他一趟。
    他不指望卡利古拉对此能多上心，只要能派一些手下服役的少年龙去驻守一段时间就好。
    他需要时间看清局势，好斡旋一二。
    如果对方不答应，那也无所谓，到时候情况不对，他会考虑脱离家族，哪怕他是蓝龙，在这种情况下当逃兵，他还真没什么耻辱感。
    赫维竖瞳俯视著下方，红色的沙土上有零落的尸骨堆叠，鷲鸟成群，嘶哑的鸣叫迴荡在天际。
    很快，赫维就来到一处有著血色沙壤的丘地，丘地上有近百个营帐凌乱分布。
    蓝龙拍打翼膜，降下高度，直接来到一个泛著暗沉红色的巨型营帐前。
    他的动静惊动了在营帐四周巡逻的怪物士卒，几个瞳孔苍白，嘴角淌著涎水的豺狼人围上来，它们手中的狼牙棒上还沾著碎肉。
    这些傢伙见是巨龙，没有继续靠近，只是瞪著苍白的眸子注视蓝龙，浓郁的混杂著腐败恶臭的血腥味涌来，熏得赫维皱起额间鳞皮。
    “呵呵呵，瞧瞧是谁，原来是我可爱的朋友来了。”
    就在这时，那位於中心的巨大暗红营帐突然敞开，嘶哑沉涩的声音与浓郁至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赫维脊背上的鳞片都不自觉张开。
    “欢迎来到我的乐园，亲爱的朋友。”
    那声音对赫维发出邀请。
    赫维深吸一口气，迈步越入巨型营帐。
    当他看清营帐中的场景时，哪怕是蓝龙心中也感到不適。
    营帐里空间极为广阔，一根根木质尖柱耸立，穿透一个个形態各异的生物，將这些生物串成一串，其中有的已经是尸体，但大部分还在发出低微的哀嚎。
    一个只有半截躯体的牛头人瞪著乌黑的眸子，盯著走进来的蓝龙，嘴巴无声开合。
    乌黑的血水顺著尖柱缓缓流淌著，一直流到地面上的沟渠里，顺著沟渠，流到大帐中心的一个黑铁御座之下，匯聚成血池。
    黑铁御座之上，骨骼粗壮，关节粗大的巨龙慵懒盘踞，它暗沉的蓝鳞在火光下忽明忽暗，一双血瞳饶有兴趣地打量走进来的蓝龙。
    “呵呵，赫维，你还是第一次来到我的乐园啊，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
    卡利古拉咧开嘴，恶鬼一样的龙脸更加狰狞，他嘶声询问。
    “…很有趣。”赫维憋了半天夸了一句，他是真不理解什么龙会喜欢棲息在这种刑房一样的地方。
    “呵呵，有趣吧？我也觉得有趣啊！你运气不错，洛比恩还在的时候这里很无聊……”
    卡利古拉兴奋地诉说著他前几年压抑杀戮的欲望有多么难受…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可以彻底放下克制，白昼，夜晚……无论何时，只要欲望涌起，他就尽情肆虐，俘虏虐杀完了，他就去袭击怪物部族，怪物部族迁徙，他就去北地联盟內的城镇杀戮……
    总之，没有什么还能限制他，目之所及的一切活物都是他的玩具。
    赫维吐出一口气，走近癲狂的蓝黑龙，沉声道：“卡利古拉，我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告知。”
    听著营帐里起伏的哀嚎，卡利古拉很愉悦，他晃动著尾巴，爪子一下下轻轻敲击金属御座，鑑赏著这美妙的音律。
    面对要开口说正事的赫维，他却突然打断对方，伸出一根爪子到嘴边，轻轻吹气：“嘘…听，仔细听，感受这美妙的旋律……”
    赫维无奈停下，硬著头皮听那起伏的哀嚎。
    “感受到了吗…这样妙的韵律，只有在它们绝望的哀嚎时才能享受得到，你的运气真不错。”
    片刻后，赫维再也不能忍受，他语气强硬了起来，开口打断欣赏哀嚎的蓝黑龙：
    “卡利古拉，北方的兽人回来了。”
    “哦？”，被扰了兴致有些不满的蓝黑龙瞬间来了兴趣。
    他一双血瞳直勾勾盯著赫维，嘶声笑道：
    “说来听听。”
    卡利古拉曾经也参与了那场对兽人百部的战爭，只是那时候他的爪牙远不如现在锋利，更是被自己视作玩具的兽人所击伤，这让蓝黑龙耿耿於怀了许久。
    “是家族派去驻守枯荣野地的小龙发现了兽人的痕跡，其中一头龙崽子与它们爆发了战斗。”
    赫维与蓝黑龙对视：“我看了他们带回来的战利品，是兽人的没错，並且，其中有人类参与……”
    “有趣！真是有趣！”隨著赫维的讲述，蓝黑龙挺起身子，笑了起来。
    沉涩的笑声压过起伏的哀嚎，却又瞬间停息，他的头颅俯下御座，靠近赫维，血瞳与蓝龙对视：
    “所以，你想要我去北方？”
    赫维忍受著对方身上的血腥气息，摇头道：
    “不，暂时不用你出手，只要你派几头少年龙去看守一段时间，这件事如果处理得好，家族的压力能小很多。”
    蓝黑龙手爪探入御座之下的血池，让血水浸润爪子上的鳞片，片刻后才缓缓道：
    “可以…你还记得上一次我与你之间的交谈吗？”
    赫维心中一紧，知道卡利古拉说得是杀维尔莲娜的事，但是他考虑如今形势，已经不想杀那头老绿龙了。
    见赫维沉默不语，蓝黑龙呵呵低笑了起来：“没事，我的朋友，我只有一个疑问。”
    说著，他的头颅更贴近赫维，血瞳忽明忽暗，细碎的红色电流在鳞甲上闪烁：
    “你，会是我的阻碍吗？”
    一瞬间，死亡的威胁包裹住蓝龙，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赫维盯著眼前的疯龙，他知道，只要自己下一句话不合对方心意，迎接自己的就是致命的杀式。
    “不…会。”赫维滯涩地摇头。
    这是实话，卡利古拉如果真有单杀成年绿龙的实力，那也没什么好说的，要怪就怪维尔莲娜自己太废物。
    “好。”杀机无声消散，蓝黑龙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会派几个小傢伙去北方…以后有机会，我也要亲自去见见老朋友。”
    蓝黑龙抬起血池里的爪子，附著在爪子上的血水竟是一丝丝渗入他的鳞甲，直至完全消失，他爪子上的鳞片变得更有光泽。
    赫维吐出一口气，告辞了卡利古拉，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营帐，消失在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