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毓德宫
李瑾坐起身来,那一声“林姑娘”唤得清晰,倒叫满殿人都怔住了。
嘉平帝与张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吃惊与欢喜。
再看李瑾面色,虽仍苍白,却已隱隱透出些活泛气儿,那双眼睛更是明亮,全然不似往日昏沉模样。
李瑾已掀了锦被,要下榻行礼。张皇后忙按住他:“我的儿,你才好些,仔细起猛了头晕。”
“母后安心,孩儿此刻觉得胸口畅快,自打出生起那股子浊气,竟都散了。”
李瑾说著,当真稳稳下了榻,向嘉平帝、张皇后各施一礼,“让父皇、母后忧心,是儿臣不孝。”
嘉平帝上前两步,细细打量儿子。这孩子身量尚小,穿著月白中衣站在地上,夜风吹得衣摆微微飘动。
嘉平帝看著他虽然瘦弱、但站著並不晃荡的身形,心下已信了七八分,却仍看向太医。
太医会意,又上前请脉。这一次诊得仔细,半晌才躬身道:“陛下,娘娘,殿下脉象平和从容。只是……只是这转机来得突然,臣实难解其理。”
“何须解其理?”张皇后已红了眼圈,一把將李瑾搂在怀里,“我儿好了便是天大的喜事!”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殿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黛玉自进殿便跪著,此刻仍垂首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她身子本弱,一路奔波,又经这番惊嚇,已是摇摇欲坠,却强撑著不敢动。
听得殿上动静,心中越发疑惑,这位皇子殿下,怎的见了自己就好起来了,还有他刚才说『你好啊』是何意?
李瑾轻轻从张皇后怀中挣出,走到黛玉面前,说道:“林姑娘请起。”又对旁边宫女道:“扶林姑娘起来,看座。”
黛玉被搀起,仍低著头,声音细细的:“谢殿下。”
“你是我救命恩人,何必言谢?”李瑾笑了,那笑容乾净温暖,倒让黛玉稍稍心安。
他顿了顿,又问:“方才在梦中,我碰到一僧一道提及姑娘,母后才將你寻来。不知你幼时有没有碰到一对僧道?”
黛玉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诧:“殿下如何得知?”
“他们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这……”黛玉犹豫片刻,见帝后都望著自己,只得轻声回道,
“民女三岁时,確有一僧一道登门。那和尚癩头跣足,道人跛足蓬头,说要化民女出家。
家父家母自是不肯。那和尚便说……说若捨不得,则从此一生不许见外姓亲友,不许哭泣,方能平安一生。”
话音方落,嘉平帝与张皇后俱是动容。
民间原有“找替身”的旧俗,若孩子多病多灾,便寻个八字相合、命格相近的童子,以期分灾渡厄。
只是这等事多在民间流传,不想今日竟在宫中应验了,而且更加离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张皇后喃喃道,再看黛玉时,目光已大不相同。
先前只当是个寻常官宦之女,此刻却觉得这小姑娘眉目如画,通身透著灵秀,越看越觉有缘。
嘉平帝沉吟片刻,缓声道:“林姑娘救驾有功,朕心甚慰。你父亲林如海在扬州任上,朕会下旨褒奖。至於你……”
他看著李瑾已然大好的身体,越发觉得这缘法当真离奇,既是同样先天不足,又是同一对僧道。
“瑾儿既有此言,你二人命数相连,也是天意。
林姑娘母亲新丧,朕与皇后怜你孤弱,便留在宫中由皇后亲自抚养,也算全了抚慰功臣之后的心意。”
张皇后忙提醒道:“只是该有个合宜的名分方好。”
嘉平帝略一思索:“便封为乌程县君。旨意上说皇后怜其失恃,收在膝下抚育,派人去荣国府宣旨,告知国夫人。”
皇后便唤来內侍吩咐下去,又看向黛玉。
黛玉听得懵懂,只知要留在宫中,心中惶然,又知君臣之道,只得跪下谢恩:“民女……臣女谢陛下、娘娘恩典。”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想来林氏五代列侯,家教甚好,才六岁就如此知礼。
便对黛玉说道:“你且安心住下,衣食住行皆比照公主例。若想家人了,也可递牌子召贾府女眷进宫说话。”
李瑾又道:“父皇,母后,儿臣尚有一事。那僧道既有此言,想来儿臣与林姑娘同处一室,於彼此病症都有益处。
可否在儿寢殿中设一屏风隔断,请林姑娘宿在外间?”
张皇后闻言,迟疑道:“既是病症相关……何不……”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拿眼看向儿子,目光里满是关切。
李瑾正色道:“母后,同在屋檐下,气息相通便是矣。儿虽年幼,也知礼义,我今年已经九岁,如不是为了救命,与林姑娘同处一室已是不妥。”
嘉平帝看著儿子一本正经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点头道:“瑾儿知礼,朕心甚慰。便依你所言。”
又对元春道:“你带几个妥帖宫人,在殿中伺候。县君年幼,又是你表亲,你要悉心照看,不可有失。”
“奴婢遵旨。”
帝后又叮嘱几句,见李瑾面露倦色,便嘱咐他好生歇息,明日再来看他。待帝后离去,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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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瑾被扶回榻上,闭目假寐,心中却如潮翻涌。这一世的信息,此刻才得空梳理。
此时国號大乾,先祖赶走金人、蒙古人,代宋而立,却又非他所知的任何朝代。
嘉平帝在位七年,景和太上皇居重华宫,却仍有影响力,朝堂局势这一点和红楼並无差异。
这位太上皇奢靡无度,嘉平帝因早年夺嫡时手段狠厉,清洗了不少宗室,又因国用不足,削减了重华宫用度,引得太上皇极为不满。
加之嘉平帝子嗣单薄,唯有自己这一个病弱皇子,朝中暗流涌动,可想而知。
“便宜老爹这皇位,坐得不易啊。”李瑾暗嘆。他既成了皇子,便是与这大乾皇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想要护住十二金釵,改写那些悽惨命运,手中无权无势,岂非痴人说梦?
正思量间,忽听到轻轻脚步声。却是元春亲自提了食盒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宫女,捧著银盆巾帕。
“殿下,该用些粥了。”元春声音温柔,亲自盛了一碗碧粳米粥,又配了几样清淡小菜。
她伺候得极为精心,一勺一勺吹温了才递到李瑾唇边。
李瑾就著她的手吃了半碗,摇头示意够了。元春也不多劝,替他拭了嘴角,收拾了碗碟,这才悄声退下。
屏风那侧,用过饭后,黛玉静静坐在榻边。有宫女为她解了斗篷,卸了釵环,她仍穿著那身素白綾衣,在烛光下像一株小小的玉簪花。
“林姑娘。”李瑾隔著屏风轻唤。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
“我猜,你自小也没睡过几个安稳觉罢?”李瑾声音很轻,“我这几年病著,夜夜咳醒,总觉胸口堵著块石头。想来你也是一般的。”
黛玉手指绞著帕子,心思潮涌,她自会吃饭起便吃药,三岁上那僧道来过之后,更是连哭都不敢放声。
每到夜里,心口便隱隱作痛,睡得极不安稳。
他原也是和我一般的可怜人儿。
“旁的我们都不必多想。”李瑾翻了个身,面朝屏风方向,“好生睡一觉。明日醒来,或许……都会好一些。”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烛火被宫女剪暗了,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
黛玉慢慢躺下。锦被柔软,熏著淡淡的百合香。她睁著眼看帐顶,想著今日种种,像一场离奇的梦。
那僧道的话,竟是真的么?
这世间居然真有一个人和自己是一样的遭遇。
想著想著,眼皮渐渐沉重。说来也怪,在这陌生的宫殿里,隔著屏风睡著一个陌生的人,她竟觉得往常心口上的痛,似乎真的轻了些。
呼吸慢慢绵长,终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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