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帝心诉前尘

    皇宫,毓德宫
    次日天明,李瑾醒来时,窗外已透进晨光,已然大亮。他抬眼望向殿角那具西洋贡钟,借著刻度指针一看,竟已近巳时。
    动了动手脚,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著久违的鬆快。
    屏风那侧传来窸窣声响,接著是黛玉细细的声音:“殿下醒了?”
    李瑾坐起身,隔著屏风,能看见那小小的影子站了起来。
    “林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那边静了片刻,才听黛玉轻声回道:“挺好,不想竟是这些年来,头一回一觉到天明。”
    李瑾听了,心中惘然。林黛玉不过六岁,却已尝尽了生离死別、病痛孤苦,“一觉到天明”於她,也是奢求了。
    正说话间,元春已带著宫人进来伺候。她手脚麻利,先为李瑾更衣梳洗,又转到屏风后服侍黛玉。
    过了一会,只听元春在屏风后轻声道:“县君这气色,倒比昨儿强了许多。想来殿下昨天说得,同在一处,於彼此都是有益的。”
    说著,已引了黛玉从屏风后转出,身后跟著两个捧著手巾妆奩的宫女。
    黛玉走到李瑾跟前,规规矩矩行了礼。动作虽生涩,气度却已从容了些。
    只见黛玉换了身浅水红绣折枝梅的宫装,外罩月白比甲,发间戴了顶小小的珠冠。
    元春笑道:“尚服局连夜赶製的。奴婢原担心这冠子沉,不想匠人手巧,用了鏤空银丝作底,轻得很。”
    又细细端详黛玉脸色,对李瑾道:“殿下您瞧,县君这眉眼都舒展了,昨夜定是睡了个好觉。”
    李瑾抬眼看去,果见黛玉那张小脸虽还是苍白,却透出淡淡的粉晕,唇上也有了血色。
    “我也一样。”李瑾笑了,“可见那僧道的话,倒有几分灵验。”
    元春一招手,宫女们便端来早膳放桌上,碧粳粥、奶油松瓤卷,並几样清淡小菜。
    李瑾招呼元春黛玉一起用膳,宫人连忙在下首摆了一张桌子。
    李瑾胃口很好,用过几碗粥才停,见黛玉只用了几口粥便放下匙,便道:“林姑娘再用些罢。每餐只用这点,身体也难大好。”
    黛玉抬眼看他,那双含露目清怯怯,说道:“臣女自幼脾胃弱,多用些便要难受。”
    “我知你顾虑,只是往日我原是吃不得这些的。”李瑾指了指手边几个空碗,笑道:
    “昨夜里睡得安稳,今日胃口便鬆快许多,索性学著戏文里那猪八戒模样,吃得香甜些。
    昔日我抱恙之时,太医常言药补不如食补。你我身况相仿,想来这话,原是不差的。”
    黛玉见他说的有趣,看著那堆放在桌子上的空碗,不由掩嘴一笑,眉眼弯起,笑道:
    “殿下实不该拿自己和那憨笨八戒自比,我这会多用些,岂不是又是个馋呆子?”
    话虽这样说,黛玉还是又用了半碗粥,她进食时极秀气,小小一口,细细地抿,像只怯怯的雀儿。
    用过早膳,李瑾对元春道:“劳烦贾女史好生照看林姑娘。她初来宫中,诸事不惯,你多费心。”
    又对黛玉说道:“林姑娘且安心歇著,我去给父皇请安。”
    两人起身应了,目送他出了殿门。
    ..............
    李瑾出得殿来,唤来內侍,乘了一顶软轿,不一会就到了乾清宫。
    当值的內侍见了他,又惊又喜:“殿下大安了?陛下正在暖阁议事,请殿下稍候。”忙进去通传。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殿內隱约有朝臣议论之声,时高时低,听不真切。
    忽听殿门洞开,一群朝臣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有几人瞥见李瑾,眼中闪过讶异,行礼后匆匆去了。
    最后出来个老太监,躬身道:“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走进殿中暖阁,便见嘉平帝负手立在窗前,明黄常服背影挺拔。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李瑾这才看清,他眼下泛著青黑,眉宇间带著倦意,倒像一夜未眠。
    “儿臣给父皇请安。”
    嘉平帝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刚开始有些生硬,渐渐却舒展开来。
    他上前扶起李瑾,说道:“昨日朕还疑心是迴光返照,这样看来,你果然是大好了。”
    “托父皇母后洪福。”
    “什么洪福。”嘉平帝摆手,示意內侍都退下。
    待殿中只剩父子二人並心腹太监夏权,他才嘆道:“是你的造化,也是朕的造化。”
    他在紫檀榻上坐下,拍了拍身侧,李瑾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
    嘉平帝沉默了半晌,声音忽然飘忽起来:“从小你就缠绵病榻,但是你与朕小时候不同,你一直很要强”
    “朕以前不过是一个喜欢吟诗作画,逗鸟养花的閒散王爷,对治国理政並没有什么兴趣。”
    嘉平帝像是终於找到一个倾诉人,將一些潜邸旧事娓娓道来。
    “你的大伯,也是朕一母同胞的大哥,他文韜武略,仁厚贤明,满朝文武没有不夸他的。
    他就像你一样,才七八岁年纪,就已经读得很多书,知晓很多道理了。”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可他没得平安,朕也没能淡泊。”
    “他落得个『结交外臣、图谋不轨』的罪名。圈禁在宗人府,不过一年,就『鬱鬱而终』。”
    他冷笑一声,“朕查了三年才查明白,是有人在他的饮食里下了慢毒。下毒的人,是朕的六哥。”
    李瑾屏住呼吸,他早知封建王朝皇位爭夺血腥,不过这会倒是亲身体会。
    “所以父皇……”
    “所以朕爭了。”嘉平帝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刀,“继位那日,朕將当年害过大哥的宗室,一个个全都……”他没继续说下去。
    “太上皇是被逼无奈才让位与朕。”嘉平帝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別人的故事,
    “所以他恨朕,恨不能立时废了朕。满朝旧勛,大半向著他。这些年,他们日日盯著朕的错处。”
    他看向李瑾,目光复杂,“其中一条,就是朕只有你这一个皇儿。”
    “你母后……”嘉平帝的声音柔和了些,“还在王府时,朕与她因一些事,许诺过她,此生不相负。一个皇帝,这样想,確实是对不起社稷。”
    他自嘲地笑笑,“可你想啊,朕何尝想过坐到这个位置上来。”
    “呵呵,有了前车之鑑,即使再不合时宜,朕偏不要让他们如意。”
    李瑾心中震动。他抬眼看向这位父皇,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鬢角已有了星霜。
    那双眼里有狠厉,威严,却也有一种奇异的、不似帝王的柔软。
    “今日大朝,朕已下旨。”嘉平帝起身,走到御案后坐下,恢復了帝王的威仪。
    “待你身子大安,便行册封大典,立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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