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望月楼
一群人神色匆匆涌入楼內,坐了几桌,只叫了些酒菜来吃,倒像是外地人,他们默不作声吃饭,碗筷都不碰出声响。
二楼雅间里,一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端著酒杯,临窗往下瞧。
他看了半晌,对身旁魁梧汉子道:“刘守备,你下去看看。”
刘守备会意,拎起一坛酒,摇摇晃晃下了楼。
虽扮作醉汉,但是脚下步子却稳当,到得那桌前,將酒罈“咚”地往桌上一顿,说道:“几位哥哥面生得很,不知来这地界做什么买卖?
也给小弟指条路。这顿酒菜,算小弟结识各位兄弟的见面礼。”
几桌齐齐停下吃饭。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起身,穿一身半旧靛蓝布衫,相貌平常,只一双眼睛精亮。
他拱手道:“好汉抬举。我们是唱戏的班子,从南边一路唱过来,混口饭吃,当不起好汉这声『兄弟』。”
刘守备哈哈大笑,忽地抓起酒罈掷过去:“管他哪路兄弟,在这地界,喝了我的酒,便是自家兄弟!”
这一掷用了巧劲,酒罈去势如箭,直衝面门,岂是寻常人能接住的。
那蓝衫汉子侧身半步,任由酒罈“哐当”砸在地上,碎瓷飞溅,酒香四溢。
他面色不变,又拱手:“我们都是下九流的戏班子,一群苦哈哈,不用这般抬举。”
刘守备顿时大怒,一脚踢翻面前的桌子,喊道:“你们打量我是个好性?好酒也不喝,我便让你们尝尝我这拳头!”
掌柜的忙从柜后奔出,作揖打躬:“刘爷息怒!这是何必呢,几个乡下来的野戏班子,没个眼力见,不值得生气。”
蓝衫汉子对刘守备抱拳:“是小人不懂地头规矩,衝撞好汉。这便赔罪。”说罢躬身一揖。
桌上七八条汉子皆面露怒色,手按向腰间,却被蓝衫汉子一眼扫过,都鬆了手。
刘守备看在眼里,哼了一声,转身上楼。
进了雅间,他对那中年文士道:“府尊,这些人確是古怪。行事做派不似寻常绿林,他们被我这话激了,但是却能被一个人拦下来,可见其约束部下得力。”
这人竟是苏州知府王舒,他举著酒杯笑道:“这便是了。密报说白莲教这回派来的,是陈霸先麾下精锐。
不枉我在此等候半日,可惜,那领头之人只是个小嘍囉,今日看不到那位陈霸王。”
刘守备不以为然:“如今是难得的太平年岁,这些白莲教早在几年前就销声匿跡。
就算死灰復燃,也不过是群匪类,不值当大人如此费心,绿林草寇,在朝廷大军面前算什么东西。”
这魁梧大汉姓刘名彪,现领著苏州城守营守备的职衔。他原是行伍出身,早年曾在边关真刀真枪杀过韃子,积功升到今日位置。
“你只知其一。”王舒摇头,目光仍盯著楼下,“白莲教可怕不在刀枪,在人心。如今太平是不假,可你到乡下看看。
农户辛苦一年,交了租税,余粮刚够餬口。若遇灾年,卖儿卖女者不知凡几。
这些『吃菜事魔』的,专拣这等人家下手。
先施小惠,再传妖言,不过三两月,一村一县都信了那套『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待官府察觉,已是尾大不掉。
一次剿灭,就株连太广,可若是施仁恕之道,不过几年光景,又恢復原样。”
王舒眉目中怒气勃发,將酒杯顿在桌上,接著说道:“所以,不可不慎重,江南乃富庶之地,也是人心浮躁之地,难免有些隱私勾当,刘守备,你要盯紧他们,不要打草惊蛇。”
话音方落,忽听外间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一只青花酒罈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砸在蓝衫汉子头上。
酒罈破碎间,那人连哼都未哼,直挺挺倒了下去,额上鲜血汩汩涌出。
满楼皆惊。
眾人抬头,只见三楼栏杆处探出个锦衣公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目含笑,手里还拈著只酒杯。
他朝楼下笑道:“你们不是自称戏班子么?这便上来,给小爷唱上一曲。唱得好,重重有赏。”
堂中一时安静无声。
这几桌“戏班子”的人霍然起身,七八条汉子手已按向腰间,这回不是空手,袍襟下隱约露出刀柄形状。方才的隱忍克制荡然无存,只余杀机。
掌柜的腿一软,瘫在柜檯后,酒客们纷纷往外跑,杯盘狼藉。
刘守备脸色骤变,骂道:“哪来的紈絝子,坏府尊大事!”便要下楼。
王舒却抬手拦住。他盯著三楼那锦衣公子,眼中惊疑不定。
此人出现得蹊蹺,而且望月楼高三丈有余,从顶楼掷下酒罈,要正中目標,非但需臂力过人,更得拿捏极准。这哪是寻常紈絝做得到的?
楼下,一个黑脸汉子已扶起蓝衫人,探了鼻息,抬头厉喝:“哪条道上的?报上名来!”
李瑾倚著栏杆,笑吟吟道:“怎么,戏班子还带刀?你们拿手的不知道是哪处戏?”
身后转出五人,打扮各异,或商或农,或文或武,下到一楼,散在堂內,隱隱成合围之势。
眾人见这五个人神態悠然,显然没把他们这十几號人当做对手,便知道碰到硬茬了。
黑脸汉子咬牙,手已握紧刀柄。便在此刻,那倒地的蓝衫人忽地抽搐一下,竟挣扎坐起,满头血污,眼神凶狠,死死瞪向三楼。
他嘶声道,一字一句往外蹦,“今日之赐,陈某记下了。”
李瑾抚掌:“这才对嘛。绿林好汉,该有这般血性。”
他取了一壶酒,自斟自饮,笑问道:“陈霸先陈大王何在?小爷久仰大名,特来拜会。怎的只派你们这些嘍囉来吃酒?”
“戏班子”眾人脸色再变。蓝衫人勉强站起,抹了把脸上的血,冷笑道:“阁下既知我家大王名號,还敢如此放肆?”
“放肆?”李瑾挑眉,忽然敛了笑。那一瞬,楼上楼下温度骤降。
“陈霸先这个土匪起家的人,还敢说別人放肆,莫不是真把白莲教的官当真了吧?”
蓝衫人瞳孔骤缩,猛地挥手:“动手!”
十几人同时掀桌,刀光乍现。直扑楼梯。
几乎同时,刚刚下来的五人动了。
商贾打扮的刘档头当先出手,人在向前,袖中已滑出对判官笔,招招不离咽喉要穴。
农夫打扮的张档头更凶悍,不退反进,赤手空拳撞入刀光,拳风呼啸,竟將一柄钢刀砸得倒卷回去。
书生、鏢师、道士各占方位,封死去路。
一时间,杯盘乱飞,桌椅崩裂。望月楼成了修罗场。
刘守备在二楼看得心惊。这五人武功路数各异,却配合无间,分明是行家。
那锦衣公子仍倚栏观战,神色悠閒,偶尔出声指点。
不过盏茶工夫,楼下已倒了一片。“戏班子”重伤了八个,余下五人背靠背死守,眼中已有骇色。
他们皆是陈霸先麾下精锐,寻常绿林好汉等閒近不得身,今日竟被五人压著打。
蓝衫汉子怒声喝道:“你们到底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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