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望月楼
李瑾听到那汉子喊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自三楼走下来,走向门口,路过蓝衫汉子身边也不停。
蓝衫汉子本能挥刀,刀至半空却停住。李瑾二指已夹住刀背。
即便脸涨得通红也不得寸进。
满楼人都安静了。
李瑾一脚將这汉子踹飞,取出方素帕擦手,说道:“告诉陈霸先,独食不是那么好吃的。让他洗乾净脖子等我。”
说完便转身离开。
刘档头对目瞪口呆的掌柜拋去一锭金子:“打坏的桌椅,赔你的。”又抬头,对二楼雅间一笑,大声说道:“王知府,看了全套戏,可不能置身事外。”
王舒在帘后浑身一震。
李瑾已带著五人出瞭望月楼,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七七八八躺倒在地的白莲教眾。
良久,王舒嘆了口气,对刘守备道:“差外面人进来將这些妖人缉拿了,这群人不知来路,但是既能知道我在此处,又与白莲教敌对,也许便是密谍之类的人。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
五位档头骑著马,护著一座马车,在姑苏闹市中穿行。
做了一回紈絝的李瑾,躺在车厢里,闭目沉思。
按原本的情报来看,陈霸先若是对漕银有想法,那他必定会来苏州,如此重大的事情,一位合格的上位者必定要亲眼看著流程,留意把控各处细节。
可是在苏州几番探查,也没看到陈霸先的影子,难道说,目標並不是漕银?
李瑾皱紧了眉头,想不出如今有什么能比银子更吸引白莲教的东西。
正想著,车窗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李瑾应了一声,刘档头进来,单膝跪著奉上来一封信。
“苏州镇渊卫来报,已搜寻到甄士隱之女下落,就在今日殿下来到苏州时,有眼线发现了那拐子张老三的踪跡,他身边跟著的那个姑娘眉心有颗胭脂痣,应该就是甄姑娘。”刘档头带著点心虚说完。
李瑾接过信,却未去看,自打自己来到了苏州,就感知到英莲的位置了,这便是修改可卿命数所带来的能力。
当年他曾遣人来姑苏处理英莲的事情,没想到,薛蟠和冯渊依旧起了衝突,却因李瑾的安排,並未闹出人命官司,只发了个纵奴行凶的罪名。
但是那將英莲卖作两家的拐子却不见踪影,英莲也人间蒸发,他当时还为此鬱闷了好久。
此事不知是何人从中作梗,但是发生了这件事,李瑾便知道自己修改命数,也会有人的命运因此走向岔路。
“查清楚了事情缘由吗?”李瑾问道
见太子殿下並未生气,刘档头连忙解释道:“靠我们在苏州的耳目,如果甄姑娘回到这里,我们定能第一时间知道。
属下对当年之事翻查了一番,发现这拐子在朝鲜竟有门路,我们当时已经发过海捕文书,却不知为何让这拐子跑了出去。”
李瑾嘆了口气,他隱隱感觉到这事是何人所为,又是怎么能瞒过重重关卡的。
“这拐子已是黑户,他怎么进来的?”李瑾问道。
“皆因苏州统制官周远,那拐子想把甄姑娘卖给他换个乾净身份。”
李瑾想了想,顺口问道:“周远是何底细?”
刘档头看了眼李瑾的神色,说道:“此人年方四十有五,在景和朝因救驾有功,便被太上皇封到苏州做统制官。”
“那就从他开始吧。”
...............
閶门码头,运河上舟楫往来,叫卖声不绝,专诸巷里,一溜青石板路断断续续铺著。
专诸巷,一座幽静地宅邸里。
今天,张老三请了个姓孙的婆子来,专教丫头“本事”。
本来这事拖不到今天,因几年前卖人惹出官司,他跑路朝鲜,这几年都耽搁了。
好不容易找到关係进来,靠著这个女儿能换个乾净出身,张老三便忙不迭从本地请了这位孙婆子,听闻她早年在扬州,调教过的瘦马都卖了好价钱。
孙婆子五十上下,穿一身酱紫绸衫,头髮抿得油光,插著根银簪子。她坐在堂屋太师椅上,翘著腿,手里拈著根水菸袋。英莲垂手立在跟前,低著头。
“抬起头来。”孙婆子声音像锥子一样,又尖又细。
英莲慢慢抬头。孙婆子眯著眼打量她,从头顶看到脚尖,半晌,嗤笑一声:“倒是个美人胚子,可惜呆头呆脑的。”
张老三在一旁搓手赔笑:“妈妈多费心,教好了,將来在贵人府上有了好结果,少不了您的好处。”
孙婆子不接话,只对英莲道:“琴在那边,去,弹一下试试。”
堂屋角落里摆著张古琴。英莲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了。她哪会弹琴,自从记事起就基本没碰过这玩意。
英莲手指按在弦上,生疏地一拨。
“錚——”古琴发出刺耳的声音。
孙婆子脸色一沉,站起身走到英莲跟前,一把抓起她的手,“指法不对!腕子要松,你当这是劈柴?”
学了两个时辰,英莲才能勉强弹出几个音来。
那婆子掐著英莲的手指,往琴弦上重重一按。英莲痛得一哆嗦。
“啪!”
孙婆子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英莲脸上。五个指印立刻浮起来,红得刺眼。
“教猪教狗都教会了,怎么就教不会你?”孙婆子啐道,“重来!今儿弹不会,別想吃饭!”
英莲捂著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她重新把手放回琴上,一根弦一根弦地试。声音像钝刀子割木头。
孙婆子听著,脸色越来越难看。水菸袋往桌上一顿,走过去又是一脚,踹在琴凳腿上。
英莲连人带凳子翻倒在地,琴“哐当”砸在地上,断了两根弦。
“废物!”孙婆子指著她骂,“贵人府上一条狗都比你机灵!”
张老三在一旁看著,也不理,只阴著脸。
等孙婆子骂够了,他才冷冷道:“妈妈消消气。这丫头笨,多饿几顿就开窍了。”
当晚真的没饭吃。
一整天,英莲水米未沾。她坐在柴房里,听著外头孙婆子和拐子吃酒的划拳声,闻著飘进来的酒肉香,肚子咕咕地叫。
天黑了,孙婆子又进来,这回不教琴了,教“规矩”。
英莲答不上来,或者答慢了,迎头就是一顿打。
孙婆子手里拿著根戒尺,专挑手心、小腿这些看不见的地方抽,抽出一道道红稜子。
“哭?你还敢哭?”孙婆子见她掉泪,打得更狠,“最见不得哭哭啼啼的丧气样!笑!给我笑!”
英莲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啪!”戒尺抽在嘴角,立刻见了血。
“重新笑!”
英莲又试,这回她闭上眼睛,努力去想很久以前的事,但是除了张老三这个自称她“爹”的人,其他都想不起来了。
她慢慢弯起嘴角,眼里却空空的。
孙婆子盯著她看了半晌,终於冷哼一声:“罢了,今日就到这儿。明日再练不好,仔细你的皮。”
门又锁上了。
英莲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刚刚被打的地方开始肿起来了,火辣辣的疼。
外头月亮升起来,施捨了些许月光给这个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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