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林府
黛玉归家,转眼已是半月。
这半月里,她最欢喜的,是瞧见父亲一日好似一日。
平日里咳嗽声少了,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便是饮食,也比往日用的多。
脸色虽还清癯,可眉宇间那股长年累月的沉鬱病气,確確实实淡了。
这日清晨,黛玉服侍父亲用了药,又陪著在园子里走了半圈。回到房中,紫鹃端来茶,忍不住道:“姑娘发现没有,自打回了家,老爷身体越来越好了。
想来殿下说的没错,有姑娘在身边,老爷得了宽心,病也好的快。”
“就你嘴甜,偏会拣好听的话来哄人。”黛玉在妆檯前坐下,望著镜中自己,嘴角不自觉翘起。
父亲的变化她自然也看在眼里,不由让她想起六年前,她与他第一次相见的场景。
缘法。
这两个字,忽然就跳进心里。是了,自遇见他,一切便都不同了。
她入了宫,封了县君,得了皇后娘娘的疼爱。连这缠磨多年的先天不足之症,也一日日好了。如今归家,连父亲沉疴都有起色。
殿下也是,与她相遇后,从病重垂危的皇子到如今成为了一位少年英武、心怀天下的储君。
莫非真是命定的缘法?她想著,脸上微微发烫,忙低下头,让偷笑的紫鹃给自己梳头。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接著是门外雪雁的声音:“姑娘,周姨娘和赵姨娘来了。”
话音未落,竹帘一挑,周、赵二位姨娘一前一后进来。二人脸上都堆著笑,身后丫鬟手里各捧著东西。
“给县君请安。”二人齐齐福身。
黛玉轻笑道:“姨娘们不必多礼。坐吧。”
二人却不敢真坐,只挨著凳子边沿侧身坐了。
周姨娘先开口,將丫鬟手中一个锦匣放在桌上:“这是妾身娘家昨儿送来的新茶,说是太湖边上的雨前。想著县君在宫里什么好茶没用过,只当尝个新鲜。”
赵姨娘见状,忙將自己丫鬟手里一个红木雕花盒也拿过来:“这是扬州老香铺的安神香,用料极净,夜里点了,睡得安稳。妾身想著县君车马劳顿,或许用得著。”
黛玉微微一笑:“有劳诸位姨娘掛心,往后日常相见不必这般拘礼。家中诸事多劳你们照拂父亲,我心中亦是感念。”示意紫鹃將礼物收了,又让雪雁上茶。
几人吃茶閒谈间,周姨娘看著黛玉神色,试探道:“听说县君过两日要去苏州给夫人扫墓?
这一路舟车劳顿,虽说有宫里人隨行,可內宅琐事,总得有个妥当人照应。妾身想著,若县君不嫌……”
“周姐姐说的是。”赵姨娘截过话头,笑容殷勤说道:“妾身娘家原是苏州人,对那边风土人情更熟络些。
且妾身从前也隨老爷去过两回,认得路。若是县君愿意,妾身愿隨行伺候,也好让县君省不少心。”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想陪著黛玉去苏州。
黛玉掩著嘴笑了,说道:“二位姨娘一片心意,我自然知晓。只是此番归乡,路途迢迢,一路风霜劳碌,怎好劳烦诸位相隨。
府中也需人打理照看,还望姨娘们安心留居府中,好生照料父亲便是,这份情分,我都记在心里。”
她声音温柔,话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周、赵二人对视一眼,忙道:“是,是妾身思虑不周了。”
正说著,外头小丫鬟报:“老爷来了。”
林如海进了屋,见二位姨娘在,点了点头。二人忙起身行礼,退到一旁。
林如海在黛玉对面坐下,神色还是有些疲惫,说道:“玉儿,回苏州祭扫之事,为父仔细思量过了。
近来两淮盐务冗杂,公务缠身,实在分身乏术。你母亲坟前,你代我多上一炷香罢。”
黛玉说道:“女儿省得,父亲身子刚好些,不宜远行。女儿去,也是一样的。”
林如海看著她如此懂事,不由欣慰。他沉默片刻,方道:“你如今是县君,出行仪制自有宫里安排。”
“为父不担心这个。只是……”他顿了顿,“还是需要一个內宅人手操持一些事情,让周姨娘隨你去罢。她心细,路上照应些,我也放心。”
周姨娘脸上立刻透出喜色,忙道:“老爷放心,妾身定会仔细伺候县君。”
赵姨娘站在一旁,脸上虽也带著笑,那笑却有些勉强。
黛玉看在眼里,等父亲又交代几句离开后,上前拉住赵姨娘的手说道:“这趟去苏州是祭扫,轻车简从,不好人多。
父亲这边也需人照应,姨娘留在府里,替我多看顾父亲饮食起居,也是一样的要紧。”
赵姨娘听了这话,脸色才鬆快些,忙道:“县君说的是。是妾身想左了,只念著伺候县君,忘了老爷跟前也离不得人。妾身定会好生照看老爷,请县君放心。”
“有姨娘在,我自然放心。”黛玉微微一笑,又对周姨娘道,“姨娘也去收拾罢。后日一早动身,行李从简便是。”
二人应了,一同退下。
..............
黛玉正在房中查看去苏州的行李单子。
外头小丫鬟来报,说老爷让前头传话,金陵甄家因昨日下了拜帖,今天过来正式拜访。
如今外头是甄家余管家给老爷请安,他家里头的余嬤嬤,在甄家太夫人跟前伺候的,奉太夫人命,要来给县君请安。
黛玉闻言,放下单子,对紫鹃道:“请到小花厅罢。”
稍顷,紫鹃引著一位体面婆子入內。那婆子年约四旬,身著深青绸衫,髮髻梳得齐整,举止沉稳守礼,她身后还跟著两个小丫头,手里捧著礼盒。
见到黛玉,她快步上前敛衽屈膝行半跪大礼,垂首恭声道:“奴婢余宋氏,拜见林县君,愿县君安泰。”
“嬤嬤请起。”黛玉在上首坐了,温声道,“劳嬤嬤远来,一路辛苦了。”
“不敢当县君这话。”嬤嬤垂手立著,语气恭敬,“奴婢是甄家太夫人跟前伺候的。太夫人听闻县君归省,心里欢喜得了不得。
只是年高,不便远行,特命奴婢前来,给县君请安,並带些金陵土仪,聊表心意。”
她一挥手,小丫头將礼盒一一打开。都是些云锦、笔墨、香药等物,样样精致。
黛玉扫了一眼,微笑道:“太夫人太客气了。请嬤嬤代我谢过太夫人厚意。”
“这是应当的。”宋嬤嬤笑著,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大红洒金请柬,双手奉上,“还有一桩事,下月初三,是我家太夫人六十五寿辰。
原不敢惊动县君,可太夫人说,县君在宫里,常陪老太妃閒话家常,老太妃又最是疼爱县君。论起来,都不是外人。
若能请得县君赏光,那真是天大的脸面了。”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甄老太妃,又將黛玉置於“不是外人”的亲近位置。態度更是恭谨至极,倒是让黛玉不好拒绝。
黛玉接过请柬,她看了片刻,轻声道:“太夫人寿辰,自是喜庆大事。只是我需先往苏州祭扫。若赶得上,自当前往为太夫人贺寿。”
这宋嬤嬤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笑道:“这是自然。孝道最重。县君只管安心去苏州,奴婢在金陵候著便是。但凡县君到了,甄家必洒扫庭除,恭迎大驾。”
又说了几句閒话,宋嬤嬤方告退。临走前,又特意对黛玉道:“太夫人还让奴婢带句话,金陵与扬州不过一水之隔,县君若得閒,隨时来顽。甄家別的没有,几处园子还看得过眼,权当给县君散心。”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给足了体面。黛玉微笑说道:“多谢太夫人美意。”
送走甄府来人,厅內一时清静。黛玉独自静坐,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赴这场宴席。
自她受封入宫以来,甄老太妃素来待她温厚体恤,处处照拂关怀,这般真心相待,她向来铭记於心。
素来旁人待她一分好,她便记十分情,既承了长辈诸多厚爱,此番自无推辞之理。
她起身,將请柬收好,对紫鹃道:“去收拾行李罢了,还需备好给甄太夫人的寿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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