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档头去而復返,掀帘进来时,水榭里已点了灯。
烛火在李瑾脸上跳动著,神色有些明暗不定。
刘档头躬身说道:“殿下,周远的事情已安排妥当,他名下阴私勾当皆已剷除,只待官府定罪便押往京城。”
说完,刘档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属下有一事不明,殿下何不让我们试试,以镇渊卫的手段,总能撬开他的嘴。”
李瑾摆摆手,从案上拿起一沓封好的信:“不必了。他所说之事我已经弄清楚了,不必在这个烂人身上多费心思。”
他將信推过去:“按上头写的,分给各档头。出京前交待的事,让他们抓紧去办。江南各州府的线要铺开。
陈霸先的动向我要第一时间知道,哪里见了踪跡,立刻快马来报。”
顿了顿,又道:“你留在苏州,隨我行动。”
刘档头双手接过那沓封好的信。
“卑职这就去办。”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水榭里重归寂静。
李瑾靠回椅背,闭目养神,那封信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在脑中浮起。
这信写於景和二十五年二月,这个时间太过敏感。
因为这时间,正好是嘉平帝登基的时间,二月一过,景和一朝便正式落幕。
当时太上皇到底要运什么东西去扬州,需得这般隱秘?让甄家参与进来,还要周远这个苏州卫统制暗中护送?
想来此事必然涉及到当年的夺嫡之爭,既然自己的父皇没讲,自己就更不能深挖此事,只好自己写信告诉他,置身事外最好。
李瑾提起笔,铺开一张素笺。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是落下。
“儿臣瑾谨奏:姑苏差事办结,查获旧函一缄,乃十三年前金陵甄氏与周远往来私信。事关机要,不敢擅处。今谨封原函恭呈御览,伏惟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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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罢,他將信用火漆封了,唤来外头候著的亲卫。
“將这信和匣子,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
“是。”
........
苏州府衙
王舒正在为周远的案子忙得焦头烂额,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衙役急急进来稟报:“大人,来了位宫里公公,说是奉旨办差。”
王舒心头一跳,忙起身迎出去。刚到堂前,便见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站在院中,身后跟著四个小太监。
那太监约莫四十上下,眉眼细长,面色沉静,见王舒出来,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綾,沉声开口道:“苏州知府王舒接旨。
王舒忙跪下:“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苏州卫统制周远,贪赃枉法,私结奸党,罪证昭然。著內侍夏权即日拘拿周远,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勘审定罪。钦此。”
“臣领旨。”王舒双手接过圣旨,起身道,“夏公公一路辛苦。下官这就带公公去提人。”
夏权神色肃然,摆摆手:“王大人公务繁忙,不必亲自陪同。遣个小吏带路便是。”
王舒一怔。他乃科甲正途出身,素来鄙薄趋炎附势、恃权骄横的內侍。可眼前这人截然不同,周身不见半分阉宦常见的阴柔诡譎之气。
他唤来一个老成的书吏,嘱咐道:“带夏公公去牢里提人。一切听公公吩咐。”
“是。”
书吏引著夏权往后衙牢房去。
王舒立在堂前,看著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心思百转。
周远昨日才下狱,今日圣旨便到了苏州,这速度也太快了,想来陛下早有决断。那镇渊卫刘档头所言果真不假,陛下恐怕真要清洗江南官场。
只是,为何陛下要让太子远赴江南?这可是他唯一的嫡子,这样行事也太过……
王舒嘆了口气,不愿多想,便回公廨料理收尾。
......
牢房里昏暗潮湿,只墙角点著一盏油灯,灯火如豆。
周远坐在草堆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夏权进来,他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迸出光来。
“夏公公!”他扑到柵栏前,嘶声道,“是陛下让您来的?”
周远心想,如果在苏州就定下罪责,说不定就落个押送回京直接开刀问斩,到时候便无转圜余地了。
“周统制,”夏权走进牢房,语气平淡无波,“陛下有旨,提你进京,由三法司会审。”
周远脸上现出狂喜之色,还有活路!只要到了京城,入了三司会审,太上皇必能保下他。
他转念一想,觉得还不保险,於是压低声音,“我有要事要稟报陛下!是关於十三年前……”
“周统制。”夏权打断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有些话,该说的时候再说。不该说的时候,说了也是祸。”
周远一怔,隨即明白了。他连连点头:“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夏权转身往外走:“带走。”
两个小太监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架起来捆了手,便走出牢房。
周远顺从地跟著,心里却盘算著一到京城,该如何面圣,如何將那件事和盘托出,如何求告太上皇。
走到牢门口时,夏权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冷。
周远心头一寒,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夏权对身边一个小太监道:“路上仔细些。周统制身子不好,別出什么岔子。”
那小太监垂首:“奴婢明白。”
周远忽然觉得不对。他想说什么,可嘴已被一块布堵上了。他想挣扎,可那两个小太监手劲极大,將他死死按住。
他被拖出牢房,拖过长长的迴廊,来到后门。门外停著一辆青帷马车。
小太监直接將他扔进车厢。车厢里很暗,只有一盏气死风灯悬在角落。
夏权也上了车,在他对面坐下。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动。
夏权將周远嘴里的布取下来,看著他求饶不停,並不言语。
“周远。”夏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周远浑身一颤。
“你在苏州这些年,做了不少事。”夏权缓缓道,“欺男霸女,私设赌档,拐卖妇女幼童。这些,陛下都知道。”
周远脸色发白。
“陛下念你曾对太上皇救驾有功,本想给你块葬身之地。”夏权抬起眼,看著他,“可你不该掺和进那件事,还想著靠这件事保命。”
周远浑身一颤,忽然明白了。他嘶声道:“难道陛下知道那人在哪?!”
夏权不答,只淡淡说道:“上路罢。”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周远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车厢门被拉开,一个小太监闪身进来,手中寒光一闪。
剧痛从心口传来。他低下头,看见一截剑尖从胸口透出,鲜血汩汩涌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视线渐渐模糊,最后看见的,是夏权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意识消散前,他听见夏权吩咐道:“送去乱葬岗。处理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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