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旧侯府
风从湖面吹来,带著荷叶翻卷的簌簌声。
李瑾望著刘档头,又重复了一遍:“白莲教圣女?”
刘档头回道:“是,这一派与陈霸先、张玄应都不同,这两位一直爭夺教中位置,可这圣女一派行的是『正本清源』。”
“正本清源?”李瑾不由奇怪,白莲教这教派,哪来的正本?
“据说,白莲教內一直有支圣女传承,代代皆由女子执掌,修的是《白莲清净经》,讲的是『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的本教真义。
可自从二十年前上代圣女失踪后,加之白莲教遭受重创,这一派就没有多少人知晓了。如今这位圣女,是去年才突然现身的,姓秦,道號素心。”
刘档头说著,从怀中取出一页纸,双手呈上:“这是咱们的人从金陵传回的密报。
这位素心圣女在教中颇有威望,麾下多是虔诚信眾,专在乡间施药、讲经。
这次她来金陵,明面上是参加甄太夫人的寿宴,可咱们的人探查到,她似乎和甄家二房有联繫。”
李瑾接过密报,目光在“素心”二字上停了停,想起那封信,不动声色问道:“哦,这倒是有趣,她用的什么身份?”
“回殿下,她对外自称云游清修道姑,平日里游走江南乡野,一边施散草药救治贫苦百姓,一边宣讲静心祈福的善言经文,名声极好。”
刘档头继续道:“她抵达金陵后,便在城郊幽曇庵掛单棲身。
借著这清修善人的名头,受到甄家特意相邀,以方外清净之人的身份入府,专为太夫人寿诞诵经祈福、讲授延年静心之道。”
李瑾闭目沉思了一会,半晌,睁开眼睛问道:“可查到这道姑和宫里有什么牵扯?”
这话问得隱晦,刘档头却听懂了。他摇头道:“眼下还未查到。但这位圣女行事,与陈霸先那等草莽绝非一路。
她入金陵,是乘著甄家的车驾,平日里便在城东的幽曇庵闭门不出,身边隨侍的皆是女冠,气质倒像书香门第出来的。”
“书香门第?”
“是。据甄府內应回报,说这位圣女通文墨,擅琴棋,讲经时引经据典,不似寻常教匪。”刘档头顿了顿,说道:“殿下,此女恐不简单。她此番入金陵,只怕……”
“只怕是项庄舞剑。”李瑾將密报放下,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笑著说道:“甄家寿宴,陈霸先、白莲圣女、江南官场、绿林豪强。孤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热闹嘛。”
他站起身,在案前踱了两步,忽地转身说道:“传令下去,三日后启程,我们也去金陵耍耍,孤倒要看看这些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刘档头应了,又问,“殿下,金陵那边,咱们的人手……”
“照旧。”李瑾说道,“你隨我去,再带两队暗卫。其余人散在城中,听令行事。给我弄个身份,记住,咱们是去『贺寿』的,不是去剿匪的。”
“卑职明白。”
刘档头退下后,水榭里又静下来。
李瑾拋开纷乱繁杂的心思,打开抽屉,取出一对手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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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摸著上面的绣纹,心中不由柔肠百转。
也不知道她在扬州过的如何了,自己的到来,更改了太多人的命数。
她再也不是那个奔赴父亲葬礼,从此无所依靠的孤女了。
不会被吃绝户,悽惨地死在那个坟墓一样的荣国府。
李瑾想到她见到父亲欢喜的模样,心中也为她开心。
自己做完这些事,就去扬州看看她吧,到时候肯定会嚇她一跳。
只是这遭瞒著她,说不定又要嗔怪我不与她言说。
.........
晴雯住在东厢的“漱玉阁”。
这是座两进的小院,前头是三间明亮的正房,后头带著个小巧的花园。
院里种著海棠、芭蕉,墙角还移了一丛翠竹,是李瑾特意吩咐人收拾出来的,说让她住得舒心些。
屋里陈设也十分精致,临窗是张花梨木大案,上头摆著文房四宝並几卷书;靠墙的多宝阁,搁著些瓶炉瓷器;里间是臥房,垂著淡青色的纱帐,床上铺著软缎被褥,熏著淡淡的兰芷香。
如今晴雯身边也有了两个小丫头伺候,都是十三四岁年纪,机灵懂事。
英莲挨著晴雯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做著针线。
窗外下起了雨。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姐姐这屋子真好。”英莲抬起头,眼里满是羡慕,“又敞亮,又清静,还有这么些好东西。我从前在拐子那儿,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晴雯正在绣帕子,闻言停了手,俏声说道:“如今可不就安稳了?公子既有心周全你,哪能叫你受委屈。踏踏实实养著身子便是。”
英莲点点头,却又皱起眉:“可我总觉得不踏实。夜里常做噩梦,梦见拐子又来抓我,姐姐,你说,我是不是不配过这样的好日子?”
晴雯放下针线,握住她的手说道:“憨丫头说的什么浑话!凭什么不配?遭的罪早已熬过去了,往后有公子照拂,谁也再欺负不得你,別整日胡思乱想自寻烦恼。”
她说著,指了指窗外:“你瞧这雨,总有停的时候,人也是一样。”
英莲听著,眼圈有些红,却强忍著没掉泪。她咬了咬唇,忽然压低声音:“好姐姐,我问你件事,你別恼我。”
“什么事?”
“你……”英莲凑到她耳边。
“你是不是……喜欢公子?”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雨打芭蕉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的雷鸣。
晴雯登时脸颊一热,抬手轻轻拧了一下她胳膊,耳根霎时染满緋红,又羞又恼地横她一眼:“死丫头!满嘴胡唚,越发没个正形了,净说这些没影儿的浑话!”
英莲连忙挽住她胳膊软声央求,顺势依偎过来抱住她腰身,眉眼弯弯咯咯笑个不停:“好姐姐方才都答应不恼我的,可不许翻脸呀。”
“四下並无外人,怕些什么。”英莲往她身前凑了凑,一双秋水般清亮眸子满是执拗好奇。
“我瞧得分明,姐姐望向公子时,眼波里自是別有一番情意,公子平日里待姐姐,也比旁人亲近许多。”
晴雯还不知道英莲还有这样一面,不由被她问的羞得不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偏又被这小蹄子抓住不放。
晴雯费了好大劲从身上撕开她,羞嗔著低声啐道:“你这鬼灵精,小小年纪心思倒这般剔透,再胡乱嚼舌根,看我不撕烂你的小嘴!”
一时间屋內笑语娇嗔混作一团,满室柔婉情思,皆融在这檐下雨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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