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
自从贾元春、薛宝釵相继入东宫为女史,王子腾巡视九边权重势大,二房声势愈发鼎盛,王夫人在內宅中威望日盛,而承爵的大房则更加式微。
贾赦之女迎春本是庶出,平日里只知女红下棋,对府中诸事一概不问。
因她素来性情温厚,待人宽和,府中一眾婆子丫鬟瞧著姑娘性子绵软,加之大房失势。
时日一久,便渐渐生出怠慢轻视之心,行事也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这日晌午,迎春独坐绣阁,正对著窗下刺绣,贴身丫鬟绣橘慌慌张张过来,眼圈儿红著,欲言又止。
迎春放下针线,问道:“这是怎么了?”
绣橘跪下来哭道:“姑娘,您那支累金丝嵌珠凤簪不见了!”
迎春闻言一怔,那簪子是去岁生辰时老太太赏的,虽不比三姑娘、四姑娘得的贵重,到底是个体面。
她忙起身去打开匣子查看,果然里头空空如也。
“昨日我还见著的。”
迎春蹙眉细想,忽然想起昨儿中午,王嬤嬤来过房里,说是送厨房新制的绿豆凉糕,在自己妆檯前站了好一会儿。
心下便有些想法,半晌才轻声对绣橘道:“你去把王嬤嬤请来罢,我好歹问她一问。”
绣橘答应去了。不多时,外间便传来吵嚷声,帘子“唰”地被掀开。
迎春的奶娘王嬤嬤当先闯进来,一张脸红扑扑的,带著酒气,身后还跟著两个常在一处吃酒的粗使婆子。
那王嬤嬤也不行礼,逕自往杌子上一坐,翘著腿道:“二姑娘急著唤老身,有何吩咐?”
这架势,倒像是来问罪的。迎春素来怕她,低声道:“妈妈可见著我那支金凤簪?昨儿还在匣子里,今儿便不见了。”
王嬤嬤眼皮一翻,嗤笑道:“姑娘的首饰,老身如何得知?莫不是自己收岔了地方,倒来问我们这些做奴才的。”
说罢,朝地上啐了一口,“如今这府里,但凡是件东西不见了,都来疑我们这些老人。我们伺候了主子一辈子,倒伺候出罪过来了!”
绣橘忍不住辩道:“昨儿明明见嬤嬤从姑娘妆匣前晃过……”
王嬤嬤腾地站起,指著绣橘骂道:“小蹄子胡唚!你哪只眼睛见了?老娘在府里三十多年,偷过谁半个铜子儿?二姑娘还没说话,你倒编排起我来了!”
说著竟要上前撕打。
迎春忙拦在中间,急得眼圈也红了,细声说道:“妈妈別恼,她小孩子家不会说话。”
“二姑娘也忒好性儿了!”王嬤嬤见迎春软弱,气焰更盛,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纵得这些丫头没上没下,连我们也敢编排。今日若不教训,明日还不上房揭瓦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门外一声娇斥:“大晌午的,这是在唱哪出戏?”
帘子一掀,探春带著侍书进来了。她穿了身月白衫子,配著松花绿的马面裙,外头罩件海棠红比甲,一身爽利。头髮松松挽著,只簪了支银簪子。眼睛在屋里一扫,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
本来大姐姐今日突然回府,她便是过来叫迎春过去敘话,结果又瞧见这一幕。
那王嬤嬤见是三姑娘,气焰稍敛,却也不十分惧怕,只歪著身子道:“三姑娘来得正好,给评评理。绣橘这丫头诬我偷东西,二姑娘也不管管。”
探春走到迎春身旁,握住她冰凉的手,转头对王嬤嬤道:“东西不见了,自然要问。嬤嬤若没拿,好生说便是,嚷什么?”
又对绣橘道,“你且说,怎么回事?”
绣橘得了主心骨,一五一十说了。王嬤嬤在旁听著,不时撇嘴冷笑。
待绣橘说完,探春看向王嬤嬤:“嬤嬤昨儿可曾进过二姐姐房里?”
“进是进过,送茶果子罢了。”王嬤嬤斜著眼,“三姑娘这是审贼呢?老身虽说是个奴才,在府里也有脸面。便是璉二奶奶跟前,我也……”
“嬤嬤好大脸面。”
探春截住她话头,俏脸已满是怒色,“主子问话,不好生回话,倒搬出二嫂子来压人。
我且问你,昨儿申时三刻,府里有人见你揣著个绢包从东角门出去,往当铺方向去了,这可是真的?”
王嬤嬤脸色一变,强撑说道:“三姑娘从哪里听来这些閒话?老身那是替外家侄女捎带些私物出城,並非什么旁的东西。”
探春冷笑,“王嬤嬤若不认,咱们现在就派人去那当铺对质。那支金凤簪的样式,掌柜的想必认得。”
屋內顿时静了。王嬤嬤脸上红白交替,忽然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哭嚷起来:“哎哟我的天爷!这府里是容不下老身了!伺候姑娘十几年,倒伺候出个贼名来!”
那两个粗使婆子也跟著帮腔,嚷嚷著“嬤嬤辛苦”“姑娘心狠”,吵成一团。
迎春早已泪流满面,只拉著探春袖子摇头。
探春气得浑身发颤,她虽厉害,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小姐,遇见这等滚刀肉似的奴才,一时竟无法可施。
正僵持间,外头忽然传来环佩叮噹之声,伴著丫头们的请安:“大小姐。”
元春扶著抱琴缓缓走进来,一身淡青宫缎常服,头上只簪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並无多余装饰。只是走进来,就让满屋人瞬间静了下来。
嬤嬤的哭嚎卡在喉咙里,慌慌张张爬起来,垂手退到一旁。
元春目光在屋內一转,已明白大半。她先走到迎春跟前,用帕子替她拭泪,柔声道:“二妹妹莫哭了。”这才转向眾人,问道:“怎么回事?”
探春忙上前,三言两语说了。元春静静听著,面上看不出喜怒。
待探春说完,元春看向王嬤嬤:“王嬤嬤,你在府里多少年了?”
王嬤嬤腿一软,跪下来:“回、回大姑娘,二十……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元春轻轻重复,忽然笑了笑,“也算是老人了。老太太平日总说,要惜老怜贫。”
她语气突然转冷:“是惜你们年高有德,不是让你们倚老卖老,欺到主子头上!”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王嬤嬤瘫在地上,抖如筛糠。
“一支簪子事小,可你这样的恶奴,便留不得了。”元春不再看她,对抱琴道,“你找个人传话给二嫂子,王嬤嬤年纪大了,让她儿子接出去荣养罢。她既觉得府里委屈,庄子上清净,正合適。”
又对那两个粗使婆子道:“你们既与她同心,一併去吧。”
三人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元春只摆摆手,便有婆子上来將人拖了下去。
屋內重新静下来。元春这才转身,握住迎春的手嘆道:“二妹妹,咱们这样的人家,宽厚是德,可也不能任人欺凌。
你是主子,纵是庶出,也是大老爷的女儿、老太太的孙女。今日若忍这事,明日便人人可欺了。”
迎春垂泪点头。探春在旁,心中酸楚,眼圈也红了。
元春又拉过探春,柔声说道:“三妹妹今日做得很好。咱们姐妹一体,原该互相护持。”
一时,姐妹三个坐下说话。元春让抱琴取了支珠子更大的累金丝嵌珠凤簪来,亲自给迎春簪上,笑道:“这个给你,比那支更好。”
正说著,外头报:“二奶奶来了。”
凤姐匆匆进来,见元春在,忙笑道:“我刚到老太太那,没见著人,原来是在这。倒让我落个不是。”
又骂底下人,“那些瞎了眼的,竟欺负到二姑娘头上,我已吩咐了,打二十板子撵出去。”
元春微微一笑:“二嫂子治家辛苦。只是底下人眼睛最毒,专挑软柿子捏。二妹妹性子柔,还望二嫂子多看顾些。”
“这是自然。”凤姐拍手道,“我已选了两个稳妥人,明日就来伺候二姑娘。”
凤姐说完又上前拉住元春的手,说道:“姑奶奶快回荣庆堂罢,老太太整日惦念,才回来就不见了人影,这会可等的心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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