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
王嬤嬤被撵了出去,消息不消半个时辰便传遍了荣国府。
东路院邢夫人房里,邢夫人正对著小丫头髮脾气,忽见王善保家的急急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邢夫人先是一愣,隨即“啪”地摔了茶盏,那张瘦削的脸上登时涨得通红。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冷笑道,“我们大房的旧人,说撵就撵了,连个招呼也不打。这是打量我们大房没人撑腰,由著他们揉搓呢!”
王善保家的连忙上前劝道:“太太暂且消消气,这事原是三姑娘先撞见端倪,二姑娘素来性子绵软老实,哪里管束得住身边下人?
何况那奶妈妈本就是府里旧人,又是咱们这边沾亲带故的,一时糊涂做错了事,也不全是大姑娘的不是,太太莫要气坏了身子。”
邢夫人骂道,“那王家的再不是,也是我房里出去的老人!便是要处置,也该先来回我一声。
如今倒好,元春丫头一回来,二话不说就发落到庄子上,这是做给谁看?这是打我们大房的脸呢!”
她越说越气,索性往外走:“我去见老爷!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贾赦正在书房里同姬妾吃酒,听邢夫人说完,倒没立时发作,只放下酒杯,挥挥手,让姬妾们都退下。半晌才道:“为个婆子,值当什么。”
“老爷!”邢夫人急道,“这哪里是为个婆子?这是二房借著元春的势,明晃晃踩咱们的脸呢!
今日撵个嬤嬤,明日就要动咱们房里的人!这爵位可在您身上,如今倒要由得她们威风?”
贾赦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脸上,露出一丝阴沉的笑意:“你急什么。元春丫头如今是体面,可也得看长不长久。”
邢夫人一怔:“老爷的意思是……”
“眼下且由著他们张狂。”贾赦重新端起酒杯,“咱们只管看著,有好戏唱的。”
.........
荣庆堂
贾母坐在正中榻上,王夫人、凤姐在下首陪著,元春坐在贾母身侧。
琥珀正拿著美人拳给贾母捶著腿。
方才外头的事,鸳鸯早就打听清楚回了贾母。
贾母闭著眼,半晌嘆了口气:“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王夫人忙道:“老太太別恼。元春也是为二丫头好,那起子奴才,是越发没规矩了。”
“规矩是要立的。”贾母睁开眼,看向元春,“只是你才回来,原该高高兴兴的。为个婆子,倒惹得在家里都不安生。”
元春俯首说道:“祖母教训的是。是孙女性急了。只咱们这样人家,不怕外头的风雨,就怕里头先烂了。”
这话其实说得重了,堂上一时安静下来。
正说著,外头丫鬟报:“大太太来了。”
邢夫人进入堂內,脸上已换了副神情,先给贾母请了安,又对元春笑道:“大姑娘回来了?我才听说,本该早些过来的,偏身上不爽利,耽搁了。”
元春起身还礼:“大伯母安好。”
邢夫人坐下,吃了一口茶,慢慢说道:“方才听说,大姑娘发落了个婆子?”
王夫人眉头皱起,凤姐忙笑著接话:“可不是,那起子没眼色的,竟敢偷二妹妹的东西。大姑娘撞见了,自然要管的。”
“该管,该管。”邢夫人看了一眼元春的脸色说道:“只是那王嬤嬤。到底算是迎春的奶妈妈,也是我屋里的老人了。
在府里伺候那么多年,发到庄子上倒是有些於心不忍,能不能让她到我那里寻个活计做。”
贾母放下茶盏,说道:“你既说是你屋里出去的,那我倒要问问,她这般欺负二丫头,你这个做人家嫡母的,平日里可知道?可管过?”
邢夫人连忙忙道:“我想著迎春都这么大了,那奶妈子行此事,迎春也是能说说她的。”
贾母说道:“既然你顾不上,如今有人替你管了,岂不省心?”
“一个奴才,偷到主子头上,还撒泼打滚,这等恶奴,留在府里才是祸害。”
老太太发了话,邢夫人再不敢求情,只訕訕道:“老太太说得是。”
贾母又道:“你既来了,正好。元春难得回来,今儿晌午都在我这里用饭。去把姑娘们都叫来,一家子热闹热闹。”
邢夫人只得应了。
一时迎春、探春、惜春都来了,眾人陪著贾母说了一会子话,元春目光在姊妹间一转,含笑问道:“怎地不见宝玉?”
这话一出,王夫人眼圈先就红了,別过脸去拭泪。
贾母也嘆了口气,摆手让房里伺候的丫鬟们都下去,方对元春低声道:“原怕你担心,没让告诉你。自打宝丫头进了宫,他屋里那个叫晴雯的丫头又病死了,宝玉便像丟了魂似的。
这几日竟也懒怠动弹,茶饭不思,说是身上不好。如今袭人在屋里贴身照看著。”
元春一听,心头顿时一紧,忙问道:“可请太医仔细瞧了?究竟是什么症候?要紧不要紧?”
贾母缓缓说道:“瞧过了,请的是常来往的张太医。说是心绪不寧,鬱结於心,开了安神解郁的方子。
早上我才去瞧了他,人是清醒的,只是没精神。歇几日便好了,你別担心。”
元春这才稍安,说道:“我一会儿去看看他。”
一时摆上饭来,眾人默默吃了。邢夫人心里不痛快,胡乱吃了几口便说身上不爽,先回去了。
余下眾人陪著贾母说了会子话,元春见贾母面露倦色,便起身道:“孙女儿带妹妹们去园子里走走,祖母歇个午觉罢。”
贾母点头:“你们姊妹难得一处,去顽罢。”
........
时值初夏,园子里一片绿色。桃李早已开过,倒是蔷薇、月季开得正好。
一簇簇,沿著粉墙竹篱蔓延上去,空气里飘著淡淡的花香。
几位姊妹沿著石子漫成的甬路慢慢走。探春走在元春身侧,忽然轻声道:“大姐姐今日真是威风。”
元春看她一眼:“三妹妹是怪我太严厉了?”
“不是。”探春摇头,“我是觉得,就该这样。大姐姐那句话说得好,不怕外头的风雨,就怕里头先烂了。”
走在后面的迎春小声道:“是我没用,倒累得大姐姐为我操心。”
元春停下脚步,转身握住她的手:“我们都是亲亲的好姊妹,何须说这般生分话。
长辈们自有他们的计较纷爭,原与咱们小辈无关,你不必事事放在心上。”
迎春眼圈又红了,忙点头应是。
一直安静的惜春忽然道:“大姐姐上回拿了诗回去,可是答应下次回来给我们讲太子殿下的事。”
这话说得突然,几位姊妹都看向元春。
元春笑了笑:“我们姊妹私底下说说却是无碍的。”
“太子殿下。”惜春歪著头,眼里满是好奇,“是什么样的人?”
探春也来了兴致:“我常听你说,太子殿下文武双全,模样也生得极好。大姐姐,可是真的?”
元春想了想,说道:“殿下他確是个极出色的人。读书过目不忘,骑射功夫也好,待人接物,自有储君的气度。”
她嘴角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只是偶尔也会有些少年心性。”
“少年心性?”探春挑眉说道,“此话怎讲?倒要听听。”
元春回忆著,“有一回,殿下不知从哪得了本杂书,看得入了迷,连功课都忘了做。被太傅发现了,罚抄了十遍《大学》。”
姊妹几个都笑起来。惜春拍手道:“原来太子殿下也会被罚抄书!”
探春却想到另一层,笑出声来:“说起来,大姐姐去东宫时,太子殿下好像才九岁?”
元春一怔,隨即失笑:“可不是。那时殿下还是个孩子呢,我是看著他一年年长起来的。”
她说完,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胸口有点发堵。
她这趣事其实只讲了一半。
那年,还有一个少女,坐在旁边一边埋怨他,一边模仿他的笔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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