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非是无人怜

    “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祭扫?”
    晴雯手里拿著一束白菊,忍不住问道。
    “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位姑娘吗,这是去祭拜她逝去的生母贾敏夫人。”
    晴雯吃了一惊,手里那束白菊险些没拿稳:“竟是贾敏姑奶奶!这般说来,那位姑娘便是老太太的外孙女了!”
    李瑾望著车窗外掠过的田野,说道:“是的,她母亲去得早,如今她又远在扬州。我既在苏州,替她祭扫一番,也是应当的。”
    马车驶上玄墓山时,已近午时。
    山道清幽,两旁儘是高大的香樟,树荫浓密。偶尔有鸟雀从林间惊起,扑稜稜飞出来。
    车在半山腰停下。刘档头带人探了路,回来低声道:“公子,上头有人守著,是林家家生老僕,在这守了十多年了。”
    李瑾想了一会,对晴雯道:“把预备的香烛祭品带上。”
    又对刘档头道:“你们在此等候,不必跟来。”
    “公子,这恐怕不合礼制。”刘档头有些迟疑。
    李瑾摆摆手,说道:“你们不跟著我,我此刻就是李公子,祭扫长辈却是无碍的。”
    他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袍子,浑身上下无半点纹饰,只腰间悬了枚白玉珏。
    这般打扮,像个寻常的读书人家公子。
    晴雯提著祭篮跟在他身后。两人沿著青石阶往上走。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收拾得齐整的塋地,背山面湖,风水极佳。
    正中一座青石墓,碑上刻著“显妣林门贾氏淑人之墓”,下落款是“孝女黛玉泣立”。
    墓前站著个老僕,五十余岁年纪,穿一身半旧的靛青布衣,正拿著扫帚慢慢清扫落叶。
    旁边另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梳著利落的圆髻,穿一身藕荷色衫子,正在摆放供果。见有人来,二人都停了手,抬眼打量。
    李瑾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生姓李,京城人士。家中与扬州林府有些旧谊,今日路过苏州,特来拜祭贾夫人。”
    那老僕放下扫帚,还了一礼,说道:“老朽林忠,乃是林家同族宗亲,受府中所託,在此代为守墓。身旁这位是林大人的如夫人。”
    周姨娘敛衽一礼,目光在李瑾身上细细打量,见他气度不凡,言语从容,心下有几分疑惑。
    “妾身林周氏,不知李公子是京城哪家府上的?与我林家,究竟是何等旧交情分?”
    李瑾从容应答道:“在下並非世家勛贵子弟,只是寻常读书人。家父与林公意气相投,素有交情,故而晚辈此番途经此地,专程前来拜謁一番。”
    他从腰间取下那枚白玉珏,递给林忠,“此物乃是信物,可呈与周夫人一观。”
    林忠接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那玉环是羊脂白的,雕著如意纹,玉质温润。
    又递给周姨娘。
    周姨娘细看之下,发现此物和老爷常年佩戴的玉珏分明是一对,那玉珏乃是老爷进士及第时受赏得的。
    周姨娘看著眼前这个明显是书香世家的公子,暗自揣测,莫非他父亲当年与自家老爷乃是同科登榜的进士?
    她忙將玉珏递给林忠,让他还给李瑾,说道:“原来是世交家的公子,失敬了。公子请。”
    李瑾接过玉珏收回袖中,走到墓前。晴雯已摆好香烛祭品,退到一旁。
    他亲自点了香,执在手中,对著墓碑拜了四拜,將香插进炉中。又接过晴雯递来的酒壶,斟了三杯,缓缓洒在墓前。
    这时,起了山风,將墓前香火吹得轻轻飘摇,青烟漫捲四散,悠悠绕著碑身。
    李瑾静静立在墓前,在心里默念:“夫人放心,玉儿她如今很好。身子大安了,性子也比从前开朗些。她与我一起长大,又命数相连,以后,我会继续护著她。”
    周姨娘在不远处看著,心里暗暗嘀咕,这位李公子,祭扫的动作,倒不像寻常世交,反倒透著股说不出的亲厚。
    她悄悄瞥了眼晴雯,见那丫头模样標致,行止有度,不似寻常丫鬟,心中更添疑惑。
    祭罢,李瑾又站了片刻,转身对周姨娘和林忠说道:“有劳二位操持。”
    周姨娘忙道:“公子言重了。这是妾身与林忠分內之事。夫人仁厚,老爷、姑娘待下宽和,能为夫人祭扫,是妾身的福分。”
    李瑾说道:“今日叨扰了。晚生告辞。”
    周姨娘与林忠一同深深一礼:“公子慢走。”
    李瑾最后看了一眼那墓碑,对晴雯道:“走吧,我们出发去金陵。”
    .............
    在李瑾离开约莫一个时辰后,又一乘车马上山。
    黛玉扶著紫鹃的手下来,今日她穿了身素白衣裙,鬢髮別了朵小小的白茉莉。雪雁跟在身后,提著祭篮。
    走到塋地前,黛玉忽然停住脚步。
    墓前的石台上,赫然摆著一束新鲜的白菊,花上还带著露水。香炉里,三炷香已经燃尽。
    旁边摆著几样祭品,一碟藕粉桂糖糕,一碟松穰鹅油卷,一壶酒,还有几样时鲜果子。
    都是母亲生前爱吃的。
    黛玉怔住了。紫鹃和雪雁也面面相覷。
    这……”紫鹃迟疑道,“莫非老爷派人来过?”
    黛玉摇头,既然父亲让自己来祭拜,自然不会再派人来。
    她走到墓前,细细看那束白菊,看著扎的手法,不是花铺的样式,分明是亲手扎的。
    周姨娘从一旁的草庐里出来,见黛玉来了,忙上前见礼:“县君来了。”
    “姨娘快请起。”黛玉扶起她,指著墓前祭品,“这些是……”
    周姨娘道:“是早些时候一位公子来祭扫时留下的。说是姓李,京城人士,家中与府上是旧谊。”
    黛玉心口忽然一跳。姓李?京城人士?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会不会是他?
    黛玉连忙把这念头赶出脑海,暗骂道:“真是越发痴了,怎敢无端这般胡思乱想。”
    前几日父亲才说,边关有军报来,太子殿下在宣府整顿军务,还要些时日才回京。
    从宣府到苏州,千里之遥,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黛玉问道:“那位公子,可说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周姨娘犹豫了一下,想到不说姓名,想来无碍,说道:“未曾透露名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挺高的,容貌生得极好。
    穿一身月白衣裳,说话不紧不慢的,气度不凡。
    身边还跟著个姑娘,穿一身浅绿裙子,模样也標致,像是隨身伺候的。”
    黛玉觉得心跳得更快了,攥著帕子的手更用力了。
    周姨娘补充道:“那位公子出示了一枚玉珏为信物,老爷身上也有一块,是当年老爷进士及第圣上赏赐的,妾身和林忠都认得的。”
    玉珏?圣上赏赐?黛玉想了一会,突然惊醒。
    真的是他!
    “姑娘?”紫鹃见她神色变幻,担忧地唤道。
    黛玉回过神,强自镇定道:“无妨。既然是世交家的公子,有心了。”她走到墓前,亲自摆了祭品,点了香,跪下祭拜。
    黛玉看著母亲的墓碑,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呆子,身为储君,竟来祭拜臣妇坟塋,实在不合体统。
    又想到他未曾事先知会自己,分明是刻意相瞒,心底不免生出几分幽怨嗔怪。
    可望著墓前遗留的供物香火,满心儘是暖意与感念。
    万般心绪缠在一处,又喜又恼,又敬又怜,不由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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