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甄府
李瑾穿回那一身月白袍子,腰间系上白玉珏,就带著僕从打扮的刘档头去赴宴。
李瑾的马车到得晚了些,在巷口就被堵住了。
他掀开帘子一看,府门前那条能並排跑四辆马车的青石街上,就已经被各色车轿塞满了。
一辆挨著一辆,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
车又往前挪了半炷香工夫,才到府门前。
李瑾下车来,只见甄府那两扇朱门洞开著,门楣上悬著“敕造甄府”的匾额。
门前八字影壁上用金粉新描了“福寿双全”图,连门前那对石狮子脖子上都系了红绸。
刘档头递上请柬和贺礼,门房接过,见上面写“定远將军府李珏”。
忙堆起笑脸:“李公子请。我们老爷吩咐了,今日宾客多,若有怠慢,还望海涵。”
李瑾隨著引路的小廝往里走。
过了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前院足足有五六亩地,此刻全铺上了大红毡毯。
左右两廊摆开了流水席,怕是有五十多桌。
正中搭著戏台,正在唱《麻姑献寿》。
院中陈设更是奢靡到了极致。一块好大的假山摆在院中,山上引了活水,潺潺地流进山下汉白玉砌的池子里,池中养著名贵的锦鲤。
池边摆著几十盆名品菊花,用白瓷盆供著。
更扎眼的是那几十架玻璃围屏,这年头,玻璃还是西洋来的稀罕物,一面尺许见方的玻璃镜就值千金。
甄家却用它做了屏风,一架架立在廊下。
“如此排场,甄家还欠朝廷那么多银子,难怪父皇让我莫要放过,想必是忍很久了。”
李瑾看著这豪奢的场景,內心忍不住的吐槽。
正想著,忽听不远处传来喝骂声。
“混帐东西!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也敢这般模样回来!”
李瑾循声望去,只见东厢月洞门里,一个中年文士正指著一个人骂。
那人快四十岁年纪,穿一身皱巴巴的宝蓝袍子,浑身酒气,站都站不稳。
那带头的小廝连忙介绍说:“那是我家老爷和二爷。”
甄应珍说话都打结,说道:“我、我没喝多……就、就两杯……”
甄应嘉气得脸色发青:“你看看你这副样子!满身脂粉气,眼都睁不开!
今日是母亲寿辰,多少双眼睛看著!你是成心要让人看咱们甄家的笑话吗?”
甄应珍来了脾气,梗著脖子说道:“不过是一时精神不济罢了,兄长何须这般当眾数落,这难道不也是让他们看笑话?”
甄应嘉扬起手,终究没打下去,只狠狠一甩袖子。
“滚回你院里醒酒去!今日不许再出来!”
“不、不出来就不出来。”甄应珍嘟囔著,被两个小廝搀著,踉踉蹌蹌往后面去了。
甄应嘉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一会才平了气,整了整衣襟,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转身往宴席这边来。
李瑾收回目光,隨著引路的小廝继续往花厅走。
他身份乃是定远將军之子,在满院子的江南大员里,也算不上需要特別接待的贵客。
不过能进到这花厅,终究不算普通人家。
小廝將他引到花厅角落的一桌,陪笑道:“李公子稍坐,宴席一会儿就开。”
这一桌都是些不上不下的客人,见李瑾坐下,只略点点头,又各自说笑起来。
李瑾也不在意,自顾自倒了杯茶,慢慢喝著。
约莫过了两刻钟,外头忽然喧譁起来。
甄应嘉进了花厅,正挨桌敬酒,说著“招待不周”的客套话。
满厅的人都站起来,“甄大人客气”,“老太夫人福寿安康”,好话如潮。
正热闹著,忽听角落里“哐当”一声巨响。
一个穿著半旧绸袍的中年汉子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椅子。
他眼睛通红,指著甄应嘉,声音嘶哑:“甄应嘉!你还认得我吗?”
厅內顿时安静下来了。
甄应嘉皱了皱眉,看向身旁的管家。管家忙凑过来,低声说道:
“这人是二爷带进来的,说是一起吃酒的朋友,给他做了东道,便请到府上给老夫人祝寿。”
“朋友?”甄应嘉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那汉子已经踉蹌著走过来,指著甄应嘉的鼻子骂:“甄应嘉!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三年前,你侵吞我沈家祖传的六百亩桑园,害得我妻离子散,老父也被气死!”
“放肆!”管家喝道,“哪里来的疯子,胡言乱语!来人,拖出去!”
几个家丁衝上来要拿人。
那沈姓汉子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狠狠摔在地上。
“偽造签名的契书都在这里!你甄家势大,官府不敢管,老天爷也不开眼吗?!”
纸页散了一地。有人偷偷瞧去,果真是交割文书,上头还有红彤彤的官印。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甄大人,此事贾某倒是知道一二。”
眾人望去,见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正是金陵知府贾雨村。他今日也来贺寿。
贾雨村走上前,对甄应嘉拱手道:“大人莫恼。这沈家的案子,当年就是本官接手的。
確是他家欠债不还,以產抵债,手续齐全,並无不妥。如今他穷极无聊,又来纠缠,实在可恶。”
说罢,转身对那沈姓汉子斥道:“今日是老太夫人寿辰,何等喜庆日子?
你在此撒泼,成何体统!再不退下,休怪本官让人拿你下狱!”
他这话总算是把这事压下去,甄应嘉脸色稍缓,摆摆手:“罢了,送他出去,莫扰了诸位雅兴。”
家丁一拥而上,將那沈姓汉子拖了出去。
那汉子被拖出门时,还在嘶喊:“甄应嘉!你不得好死!你甄家迟早有报应的。”
声音渐远,终於听不见了。
贾雨村又说了几句圆场的话,厅里才重新热闹起来。
甄应嘉挨桌敬酒,又恢復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瑾坐在角落,將刚才一幕看全了。
他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
..........
甄府內宅正院
甄宝玉今日特意穿了身簇新的大红织金箭袖,头上戴了赤金束髮冠。
他跪在堂中,对著端坐正中的甄太夫人“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孙儿宝玉,恭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这是赏你的。”
甄太夫人脸上笑出了褶子,让丫鬟捧上个红封。
甄宝玉笑嘻嘻接了,却不起来,反而膝行两步,凑到祖母跟前撒娇:
“祖母,昨日林县君来家里做客,孙儿还没见过县君呢,想留下来给县君请个安。”
甄太夫人脸色一沉,“胡闹!那也是你能见的?平日里纵得你没个规矩,今日是什么场合?再敢浑说,仔细家法!”
甄宝玉被唬了一跳,却还不死心,扯著祖母衣袖摇晃:“祖母,孙儿就远远瞧一眼。”
甄太夫人猛地抽回衣袖,声音陡然严厉,说道:“你这孩子,越发没个体统了!”
她转向侍立一旁的大儿媳,说道:“你这做母亲的,平日是怎么教他的?
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爭光,凭他生得怎样,也是该打死的!”
甄太太脸色煞白,忙跪下:“儿媳知错。”
甄宝玉也嚇傻了。他从小被祖母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何时听过这样的重话?
此刻见祖母面沉如水,腿一软,也跪下了,带著哭腔道:“孙儿知错了,孙儿这就退下。”
“滚出去,今日就在前院隨你父亲接待客人,不许再进內宅。”甄太夫人摆摆手。
甄太太见状,连忙將宝玉拉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甄太夫人长长吐了口气,对身旁嬤嬤道:“让书言去请林县君,就说老身在花厅等她听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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