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甄府
天刚微亮,甄府的下人就开始洒扫庭院,连门前的青石阶都用清水洗了三遍。
管事嬤嬤领著丫鬟们將各处厅堂的帷幔、坐褥全换了新的,都用的上好的云锦,连廊下掛的鸟笼子都摘了,怕惊了贵客。
管事的赵嬤嬤站在廊下盯著,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手脚慢了些,便皱眉喝道:“仔细著些!今儿来的可是贵客,若出了岔子,仔细你的皮!”
那小丫鬟缩了缩脖子,小声问身旁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子:“周妈妈,这是哪位贵人要来?我进府这两年,还没见过这么早就开始准备呢。”
那婆子四下瞅了瞅,压低声音道:“来人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嫡女,圣上亲封的县君。
我昨日听前头人说,这位林县君是在皇后娘娘和宫里老祖宗跟前养大的,最是尊贵体面。”
小丫鬟睁大眼睛:“皇后娘娘跟前?那岂不是……”
婆子接话道:“就是公主的体面,这等人物,满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位了。”
“闭嘴!”赵嬤嬤瞪过来,“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仔细干活!”
眾人不敢再多话,只埋头做事。
辰时三刻,巷口传来车马声。
打头的是四个青衣內侍,骑的黑马,至府门前下马。
为首一人上前,声音清亮:“乌程县君驾到——”
甄应嘉早已率族中长辈候在门外,闻声忙率眾人躬身。
一辆朱轮华盖駟马车停於府前。
甄应嘉上前三步,对著车驾躬身长揖:“臣甄应嘉,率甄氏闔族,恭迎乌程县君。县君万福金安。”
不一会,车內传出一道轻柔的声音:“甄世伯请起。晚辈叨扰了。”
甄应嘉说道:“县君驾临,蓬蓽生辉。请县君入府。”
那车径直从中门驶入,站立在两侧的下人皆垂首屏息,不敢抬眼。
车驾穿外院,过仪门,直入內宅。到一处院落方缓缓停下。
早有甄府八个体面婆子捧著锦凳、踏脚侍立两旁。
车帘这才掀起。
先探出的是一双白皙縴手,接著是月白衣裙的裙裾。
黛玉扶著紫鹃的手下了车,站立在晨光中。
她气质清冷,头髮梳了端庄的牡丹髻,髻上戴著一顶赤金点翠冠子,翠羽攒作莲瓣模样,中心嵌著两粒莹润的红宝,两侧垂著红珠与素白珍珠串,衬得她多了一份华贵之气。
黛玉这打扮和气质,让满院僕妇都屏住了呼吸。
“县君万福。”院內等候的甄府女眷齐齐行礼。
为首的是甄家太夫人,六十余岁年纪,满头银髮,戴了整套的赤金头面。
她由两个孙女搀著,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可把县君盼来了。老身给县君请安。”
黛玉忙上前一步扶起:“太夫人快请起,折煞晚辈了。”
“当得起,当得起。”太夫人就著她的手起身,细细打量她,眼里都是笑意。
“早先老祖宗信里说林县君是天仙似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话间,已將黛玉的手握在手里,说道:“一路辛苦了吧?快屋里坐。”
堂內早已布置妥当。正中设了一张紫檀罗汉榻,铺著大红金钱蟒引枕。太夫人亲自引黛玉在榻上坐了。
其余女眷按辈分、长幼依次坐下。
太夫人看著黛玉头上的冠子笑道:“县君这冠子真別致,老身也是见惯富贵的,这样式倒是头回见。
黛玉微微一笑:“因是皇后娘娘赏的生辰礼物,嘱咐我出行都得戴著,不敢违命。”
这话让堂中女眷都是一惊,这位贵女,果然如传闻中,深得皇后娘娘宠爱。
“娘娘慈爱。”太夫人感嘆,对下首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少女道:“书言,去把前儿得的那匣子苏州新茶沏来,给县君尝尝。”
那少女应声吩咐去了。太夫人又对黛玉道:“老身一共有三位孙女,这是老身最小的孙女,闺名书言,今年十四了。
县君若不嫌她吵闹,这几日让她陪著县君说话解闷儿。”
说话间,丫鬟已奉上茶点。
太夫人吃了一口茶,缓缓道:“老身已让人收拾了一处別院。”
“就在这后头,叫『沁芳阁』。里头仿著苏州园林的样式,挖了池子,叠了假山。县君平日得閒,也能逛逛散心。”
黛玉说道:“有劳太夫人费心。”
太夫人放下茶盏,笑著说道:“明日是老身寿辰,府里请了位得道的女冠,要在花厅做一场祈福法事。
这位师父道號『素心』,修行极深。县君若有兴致,不妨也听听。”
黛玉说道:“既蒙长辈盛情相邀,晚辈自当赴会静听祈福。”
又说了会子话,太夫人见黛玉面露倦色,便道:“县君一路劳顿,先歇歇罢。书言,给县君带路。”
那甄家三小姐应了一声,便引黛玉一行人往沁芳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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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南,鼓楼西巷。
巷子深处有座不起眼的两进宅院,门楣上掛著“王记皮货”的木牌。这是陈霸先在金陵的落脚处。
此时已近午时,宅子后院的厢房里,陈霸先正背著手在屋里踱步。
他四十出头年纪,生得魁梧,一张国字脸被北地的风沙磨得粗糙,眉骨上一道寸许长的疤,更添了几分悍气。
今日他穿了身员外服,作商人打扮,可那一身的草莽气,却怎么也掩不住。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精瘦汉子闪身进来,低声道:“大哥,甄二爷来了,在后门。”
陈霸先眼睛一亮:“快请。”
不多时,甄应珍被引了进来。他约莫三十六七岁,一身富贵气。
只是那张脸生得瘦削,颧骨高耸,眼神里总带了几分鬱气。
“陈兄。”甄应珍拱手,脸上堆著笑。
“甄二爷,等你多时了。”
两人在八仙桌旁坐了。那精瘦汉子上了茶,便退了出去,將门带上。
陈霸先端起茶,却不喝,只看著甄应珍:“甄二爷是个忙人,陈某就不绕弯子了。上回说的事,二爷考虑得如何?”
甄应珍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陈兄说的事,可是那『扬州故人』?”
陈霸先说道:“正是,二爷是甄家的人,甄家在江南经营百年,树大根深。要找个人,对二爷来说,不该是难事。”
甄应珍苦笑一声:“陈兄高看我了。甄家是树大根深不错,可如今是我大哥当著家。
我不过管著几处庄子,跑跑腿罢了。有些事,我知道的,未必比陈兄多。”
陈霸先也笑了,只是眼里却没有笑意,冷声道:“那『扬州故人』的消息,最早可是从二爷这里漏出来的。”
甄应珍脸色微变,旋即又恢復如常:“陈兄说笑了。我也是听家里老人提过一嘴,这事我哪知道。”
陈霸先身子前倾,手按在桌沿上,那手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二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要找这个人,有大用。二爷若能相助,能给你这个数。”
说完,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两?”甄应珍挑眉。
陈霸先道:“这银子,够二爷在海外置办家业,逍遥一生了,后世子孙也有份家產。”
甄应珍放下茶盏,看向陈霸先说道:“三百万两。”
“我先收一百万两定金,等陈兄到了扬州,再付尾款。”
陈霸先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二爷好大的胃口,你以为我一个江湖人,拿的出这么多钱吗?”
“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甄应珍狠狠一拍桌子,眼睛赤红,喘著粗气。
“我冒的,是天大的风险。三百万两,买甄家百年基业,买我甄家一家老小的性命,你还觉得贵吗?”
“既把话挑明了,我且问你,若背后没有人推动此事,你有资格掺和?”
屋里又静下来。
“二百五十万两。”陈霸先缓缓道,“定金五十万两,见人付清。”
甄应珍坐回椅子,沉默半晌,终是点头:“成交。”
“那人到底在哪儿?”陈霸先追问。
甄应珍道:“那些人如果没见到我,断不会露面。眼下家里老太太做寿,我不好走开。等寿宴一过,我便陪陈兄去扬州。”
“陈兄放心,银子既收了,我自然会把事办妥。只是陈兄也要应承我一件事。”
“说。”
甄应珍盯著他说道:“这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我大哥,若走漏了风声,別说人找不到,便是你我的性命,都难保。”
陈霸先重重点头:“二爷放心。”
两人又说了些细节,甄应珍方起身告辞。
陈霸先送他到后门,看著他上了轿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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