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往后退了三大步,后背死死抵在石灰剥落的墙皮上,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个不停,像是刚摸过什么脏东西。
“医生,你这话说得……真不行了?”李二牛眼珠子乱转。
老医生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发黄的麂皮布,慢条斯理地擦著镜片。
他看惯了生离死別,脸上没啥波澜,所以只是摇摇头。
“没用了,抬回去吧。要是离得近,还能赶在进门后咽气。”
王大壮蹲在门板边上,原本还想伸手去扶一下张永福,听完这话,手猛地缩了回来,整个人像火烧屁股一样跳开。
“刘燁,这事咱可说清楚了。队长让咱帮衬著送人来瞧病,咱出力了。可这人要是死在半道上,我可不抬。”
王大壮一边说,一边把那块抬门板用的垫肩布扔在地上,“这活儿,就是给钱我也不干啊。沾了死人味,回家得倒大霉。”
张国海趴在长凳上,听了医生这话,一下也没了主意。
“阿福……我的儿啊……”张国海嚎了一嗓子,声调悽厉,却没见眼里有泪。
他费劲地扭过头,看著地上那块门板,“医生,你再给瞧瞧,哪怕开点药,吊著命也行啊!不能就这么回去了,回去了他就真没了!”
老医生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樑,冷冷地看了张国海一眼。
“开药?开药也是浪费钱?不如留著买口薄棺材。”
刘燁一直没吭声。他看著门板上的张永福,脸色已经没有活人味了。
“医生,要多少钱?”刘燁开口了,声音厚实,听不出情绪。
“掛號两毛,检查费一块。要是想住院观察,一天得五块,还不算药费。”老医生上下打量著刘燁,“你有钱吗?”
刘燁摸了摸裤兜,之前刘宇寧给的那二十块钱,后来他修农具用了三块,现在还有十七块。
李二牛一听要钱,立马把兜翻了出来,比脸还乾净。
“刘大个,你別看我。我家啥情况你全知道,连买盐的钱都是现凑的。这钱,我是一个子儿都没有。”
王大壮也跟著摆手,“我也没钱。再说了,这钱借给张家,跟扔进水里没两样。国海叔,你也別怪我说话难听,你家那情况,谁敢借钱给你?”
张国海趴在凳子上,眼神闪烁。张家也没钱!
“刘燁……要不你先给垫上。等回了村,让你婶子还你。”张国海厚著脸皮开口,“你总不能看著阿福就这么死在卫生院门口吧?”
刘燁没接话,他转头看向老医生,“医生,张叔这腰,能治吗?”
“不好说,只能试试看。得先正骨,还得贴膏药,臥床养著。”老医生指了指张国海,“但他这岁数,要是治不好,以后就只能在床上拉撒了。”
张国海一听自己也要瘫,嚇得魂飞魄散。
“治!治我!我不能瘫啊!”他大声叫唤起来,完全忘了地上躺著的亲儿子。
李二牛和王大壮对视一眼,眼里全是嫌恶。
“刘大个,咱走吧。这人也瞧了,医生也说了没治,咱的任务算完成了。”李二牛作势要走,“天快黑了,再不走,山路就不好走了。”
“门板抬上,把人弄回去。”刘燁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抬!”王大壮嗓门拔高了,“要抬你一个人抬。这人眼看著就没气了,万一死在路上,我这辈子都得走霉运。我还没娶媳妇呢,不能沾这晦气。”
李二牛也跟著帮腔,“就是。刘燁,你力气大,你行。我这身板不行,腰疼。我得赶紧回村给队长匯报情况去。”
说完,李二牛拉著王大壮就往卫生院门口溜。
“站住!”刘燁吼了一声。
两人脚下一顿。
“刘燁,你別仗著力气大就欺负人。咱是义务帮忙,没拿张家一分钱。现在医生都判了死刑,咱凭啥还得跟著受累?”
李二牛回头喊了一句,“这门板咱也不要了,你爱咋整咋整!”
两人一溜烟跑出了卫生院,跑得比兔子还快。
卫生院的长廊里,只剩下刘燁、趴在凳子上的张国海,还有地上半死不活的张永福。
老医生摇了摇头,嘆了口气,转身进了药房。
“刘燁……你別管他们。”张国海在凳子上哼唧。
“你背我回去,阿福……阿福就让他在这儿先待著,等回头让你婶子带钱来接他。”
这话说得,连外人都听不下去。
张永福脖子断了,一口气吊著,留在这儿等死?
刘燁走到门板边,蹲下身。
张永福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那眼神里没有求生的欲望,只有一股子让人发毛的死气。
“叔,钱我垫上。先给你正骨。”刘燁站起身,去药房交了钱。
十七块钱,交了五块。
老医生拿著几张黑乎乎的膏药出来,又喊了个学徒,两人合力给张国海把错位的腰骨正了回去。
“啊——!”
张国海的惨叫声传遍了整个卫生院。
正完骨,贴上膏药,张国海出了一身虚汗,整个人脱了水似的。
“行了,带回去养著吧。这几天別乱动。”老医生交代完,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张永福,“这小子,我也给他扎两针,能不能撑到家,看他造化。”
刘燁没说话,他把张国海重新扛在肩上。
他把张国海扛到卫生院门口,放在一棵老槐树底下。
“你在这儿等著。”
刘燁折返回去,把张永福抱了出来。
张永福这会儿已经没动静了,只有胸口那点细微的起伏,证明还活著。
刘燁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个麻袋,一番撕扯后,弄成了一个背带,把张永福掛在胸口。
“刘燁……你真要把他弄回去啊?”张国海坐在树底下,看著儿子那副死相,心里也犯嘀咕。
“这要是死在家里,还得花钱办丧事。咱家……哪还有钱啊。”
刘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是你儿子。”
“儿子……儿子也得活人才算儿子,死人就是个债。”张国海嘟囔著,“我看他这样,悬了。要不,咱把他留在这儿,镇上公安会管的。”
刘燁没理他,直接把张国海背到背上。
他就这样,一前一后,背著两父子往回走。
路还没走一半,天色就完全暗了下来。
山路上的风带著哨音,吹得人心慌。
张国海在刘燁的身后顛簸。他一会儿觉得身后冷,一会儿觉得脚底下凉,嘴里不停地念叨。
“刘燁,你慢点。我这腰……哎哟。”
“闭嘴。”刘燁闷声回了一句。
他现在就想快点回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一趟回程,看来要摸黑。
张永福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张国海嚇得一个激灵。
“阿福!阿福你还好吗?”
刘燁停下脚步,把胸前后背的父子轻轻放在地上。
张永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著上方的树冠。他的手在门板上抓挠著,指甲抠进了木头缝里。
“水……水……”
张永福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刘燁从腰间解下水壶,餵到他嘴边。
张永福喝了两口,全顺著脖子流了下来。他突然一把抓住了刘燁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徐……徐喜弟……”
张永福眼里射出一股凶光,那是临死前的迴光返照。
“你个……贱人……”
刘燁眼神一沉,他看著张永福,没说话。
“你敢怀……野种……”张永福断断续续地说著,嘴角流出白沫,“我……一定要捶死……”
刘燁握著水壶的手紧了紧。
眼前的这个男人,哪怕到了这会儿,心里想的还是怎么折磨那个伺候他这么多年的女人。
刘燁伸出手,轻轻地拨开了张永福抓著他的手指。
“你回不去了。”刘燁轻声说。
张永福愣了一下,眼神涣散开来。
“我要……回家……我要弄死她……”
话没说完,张永福脑袋一歪,最后一口气顺著喉咙眼儿散了。
林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张国海坐在一边,有些不敢看,“刘燁,咋样了?阿福说啥了?”
刘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没了。”
张国海嚇得半晌没动弹。
“没了……真没了?”
他这才伸手在儿子鼻尖探了探,猛地缩回手,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撇下爹走了呀!”
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惊起了一阵宿鸟。
刘燁看著地上的尸体,心里没有悲伤,反而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轻鬆。
这个禁錮了喜弟这么多年的枷锁,终於断了。
“別嚎了。”刘燁忍不住长长吁了一口气,“再嚎,天亮也回不去。”
“刘燁……这可咋整?死在路上了,进不了村啊!”张国海抹著眼泪,心里算计的全是规矩。
“村里老辈人说,死外头的不能进村,得在村口停灵,还得请道士做法,这得多少钱啊!”
“那是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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