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月亮藏在云后,山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刘燁背著张国海,胸前还掛著张永福,一步步挪到清溪村口。
远远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亮著几盏晃悠悠的煤油灯。
大队长李祝雄带李二牛和刘大壮等在那里。
“刘燁,回来了!”李祝雄的声音,划破夜的寂静。
“嗯。”刘燁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疲惫。
他把张国海和张永福小心放下,让他们靠坐在老榕树粗壮的根部。
“怎么样?张永福那小子,还有气没?”李祝雄走上前,压低了声音问。
他知道这趟差事不好办,村里人最忌讳的就是死在外面。
刘燁摇摇头,没说话。
他指了指张永福,那小子歪著脖子,眼睛半睁著,已没了呼吸。
李祝雄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他这辈子也没见过死得这么惨的。
“哎哟!这可糟了!”他猛地一拍大腿,转身对身后的几个村民喊,“快!把灯拿远点!別让晦气沾上!”
几个村民嚇得赶紧把煤油灯往后挪了几步,一个个脸色发白。
“大队长,咋了?”张国海在刘燁放下他时,就已经醒过来。
他听见李祝雄的话,心里开始打鼓。“阿福他……他怎么了?”
李祝雄没理他,只是对著刘燁,语气严肃,“刘燁,村里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死在外面的人,不能进村!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破不得!”
刘燁没说话,只是看著地上的张永福。
一路上,他心里已经预料到这番说辞。
“不能进村?!”张国海听清了,嗓门一下拔高了,“那怎么办?我儿子就这么扔在村口?!”
“扔?!”李祝雄瞪了他一眼。
“你张家的事情,別指望村里给你兜著。谁让你儿子死在外面?现在好了,村口停灵,请道士做法事,钱呢?谁出?”
几个村民也跟著七嘴八舌起来。
“是啊!死外头的进村,不吉利!”
“搞不好要衝了村里的风水!”
“老张家可別想省这钱,到时候全村跟著倒霉!”
张国海气得直哆嗦,可又不敢反驳。
他看向刘燁,眼里带著一丝哀求,“刘燁,你力气大,帮帮忙,把我儿子抬进去……悄悄地,没人看见……”
刘燁摇摇头。
他不能破规矩,更不能让徐喜弟跟著背负这种骂名。
於是走到张永福身边,弯下腰,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又把他抱了起来。
“刘燁!”李祝雄见他这动作,以为他要硬闯,脸色一变,急忙上前拦住。
“大队长,我把他放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刘燁指了指村口更外围的一棵老槐树,那里离村庄还有一段距离。
李祝雄这才鬆了口气,点点头,“嗯,这样还差不多。明天一早,找人去请道士,张家必须把这事办明白了。”
刘燁没再回应,只是沉默地背著张永福,一步步走向那棵老槐树。
他把张永福轻轻放下,让他靠坐在树干上,又把他的头摆正,让他对著村子的方向。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走回来。
“刘燁,你先把张国海送回家。这事儿,明天再议。”李祝雄摆了摆手,示意刘燁可以走了。
“我……我不想回家。”张国海突然开口,声音带著哭腔,“我儿子……我儿子就这么扔在那里……”
“不想回家?你还想睡村口不成?”李祝雄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快走!別在这里碍事!”
刘燁走到张国海身边,再次弯下腰,把他背了起来。
张国海这次没再叫唤,只是把头埋在刘燁的肩膀上,抽泣起来。
一路无言,刘燁背著张国海,穿过漆黑的村道,来到张家院子。
徐喜弟也早已经收到了消息,坐在堂屋里等。
她已经知道张永福不行了。
可是她害怕,张永福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捶她的肚子。他死了,对她的怨气一定很重,所以她不能出现。
她听见院门口的动静,连忙迎出来,就看到刘燁背著张国海进院。
“叔……你们回来了?”徐喜弟率先开口问道。
“嗯。”刘燁点点头,抬头看著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婶子回来了吗?”
徐喜弟摇摇头,“妈还没回来。你们先进屋。”
刘燁背著哼哼唧唧的张国海进屋,把人放在床上,然后退出屋外。
徐喜弟就站在堂屋里,有些不知所措。
生平第一次遇到家中这么大的变故,她一时也没主意。
“叔,阿福呢?回来了吗?”徐喜弟怯怯地问道,语气中都是慌乱。
“回来了,大队长没让进村,我把人放在村口,他之前盖的被子,要拿去盖上。不然就那样放那里,明天一早要嚇死人的。”
“哦,我去他屋里拿。”徐喜弟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听刘燁的,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刘燁想伸手拉住她,但想到自己的手刚摸过死人,晦气,於是没动,只是开口叫住徐喜弟。
“不不,你別动。他的任何东西,现在开始你都別动,这些晦气的活都让我来。”
说著,他进了张永福的屋,大手一卷,就把铺盖整个抱起来。
“我现在把被子拿去村口给他盖上。他的屋子,还有他用过的所有东西,你都別碰,等我来弄。”
现在这个家,范金花不在,张国海又是个窝囊的还躺床上不能动弹。
衝著徐喜弟的面子,刘燁瞬间就成了张家的当家人,他知道她年纪小,没经歷过这些事,所以逐一交代清楚。
“你现在就只管去睡觉,啥也別管,明天一早起来烧一大锅水,家里得杀一头小猪做法事,像他这样不是老去的,按规矩不能在村里办丧。”
“就只能在村口做完法事,完了还得埋远一点。家里也不能设牌位祭祀。”
“你明天只管烧水和煮好饭,大队长会带人来帮忙杀猪,村口也就別去了。”
“我等下连夜去隔壁村找道人,这事不能拖,放个他在村口太久,也实在瘮人。”
……
“都记清楚了吗?”刘燁凭藉自己多年攒来的经验,叭叭叭给徐喜弟一通灌输。
徐喜弟这才有了主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行的,叔,我知道了。”
“別担心,也別怕,有叔在啊。”刘燁交代完,抱著被子就出了门。
徐喜弟在门口站了很久,给自己定了定神,然后大大鬆了一口气。
幸好有傻叔帮忙,她才没有手忙脚乱。
……
刘燁抱著被子来到村口,大队长带著人还在那里等他。
他们就怕他万一听了张家什么教唆,偷偷把人给背进村,到时候全村要跟著倒霉。
看到刘燁抱著被子出来,总算放心了。
“刘燁,张家什么情况?”李祝雄看刘燁身后一个人都没有,又有些不放心。
家里都死人了,张家竟然一个人都没过来看一眼?
刘燁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连忙解释。
“队长,张家婶子一早回了娘家,现在人还没回来。张叔伤了腰也不能下床。”
“现在家里就喜弟一个人,她一个小姑娘也不適合碰这些东西,我跟张家熟,我来替张叔做主吧。”
“我拿了被子来,等下就去找道人来做法,就麻烦大队长你明天一早,带人上张叔家里杀头小猪……”
李祝雄听了刘燁有条不紊的安排,终於放心了。
“行吧,就按你说的。”说完,他带著那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进村。
还没走多远,刘大壮就挠著头问,“队长,这刘大个怎么对张家的事这么上心?”
“他是对张家的事上心吗?他是衝著徐喜弟去的吧?”李二牛在旁边有些鄙夷地搭话。
“就他?还想动徐喜弟的心思?穷成那样,彩礼掏得起吗?张家那么容易让徐喜弟嫁出去?”
“做上门女婿唄?”
“你见过这样的上门女婿?给自己的儿媳妇招上门女婿,十里八乡都没见过一个。”
几人的话,一句不落全听在刘燁的耳朵里。
可是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们说对了,这么多年,他就是在等张永福死。
拿著被子来到树底下,张永福的脸色已经变灰。
按规矩,像张永福这个情况,只能被子一裹,找个远远的山头埋个小土包,让他的魂找不到回家的路。
“你当了她十八年的丈夫,也够本了。”
“我来给你送行,你就安安心心地走吧。”
“往后,她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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