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村的早晨,太阳照常升起,却没能驱散笼罩在张家上空的阴霾。
徐喜弟在火房里忙活著。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大锅里水汽蒸腾,她按照刘燁昨晚的吩咐,烧著一大锅水。
巴儿姐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著一根烧火棍,一下一下地戳著灶膛。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徐喜弟,嘴里阿巴阿巴地哼著,像是在问什么。
徐喜弟没搭理她,只是机械地添柴,搅动著锅里的水。她知道巴儿姐大概是想问张永福,但她不知道怎么说。
张国海的屋里,不时传来几声低低的哀嚎,断断续续,比昨晚的悽厉叫唤更让人心烦。
村子里静得反常。
往日这个时辰,家家户户的鸡鸣狗吠,此刻却悄无声息。
没有早起的妇人提著木桶去溪边洗衣,连孩童的嬉闹声也消失了。
张家从前就没人串门,今天更是没人敢靠近,连狗也绕著走。
都说,年轻人死会变孤魂野鬼,回到村里四处游荡。
说实话徐喜弟心里也瘮得慌,可是她没处去,只能硬挺。
水刚烧开,李祝雄就带著两个人进了院子。
“喜弟,我们来杀猪了。”
徐喜弟一早甚至都不敢开门,听见院里有人叫,她才敢把大门打开。
来到猪圈门口,指著里面最小的那头猪,“队长,就杀那头最小的。”
两个壮汉把猪牵到院子中央,按倒在地。
小猪发出哇哇的叫声,在寂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多久它叫声渐渐微弱,最后归於沉寂。
两个壮汉手脚麻利地把猪抬到后院,淋开水脱毛,然后开膛破肚。
“队长,我回来了。”就在这时,刘燁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他身后跟著一个穿著灰色粗布衣的老头,手里拿著一把桃木剑,背上还背著一个布包。
“刘燁,人请来了?”李祝雄迎上去,脸上带著一丝恭敬。
“嗯。”刘燁点点头,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还算好。
看了一眼院子里被处理的猪,又看了一眼火房里的徐喜弟,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叔,麻烦你了。”李祝雄作为大队长,跟老头说了一句客气话。
老头捻了捻山羊鬍,看了一眼张家院子,又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神色凝重。
“这情况有点特殊,需要儘快做法。然后找个远点的地方安葬,断其归路,才能保村子安寧。”老头说著,眼神在张家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徐喜弟身上。
徐喜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道长,费用方面……”李祝雄小心翼翼地问。
老道士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二块钱。”
这个数字一出口,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二块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大叔,能不能……便宜点?”徐喜弟试探著问,现在她连三块二都拿不出来。
老头摇摇头,“该多少就多少。若心不诚,难超度。”
“没事,叔,该多少就多少,这钱我来出。”刘燁不想看徐喜弟为难,於是开口说道。
“好,备好东西,我们去村口吧。”老头满地点点头。
“把猪肉煮了,还有一张桌子搬到村口去。”
“喜弟,你在家里煮肉,其他的事我来弄。”刘燁说完,就去搬堂屋的那张祭案。
……
村口的老榕树下,老头已经开始忙碌。他用黄纸画符,用红布扎花,香炉里点上三炷香,烟雾繚绕。
李祝雄带著两个壮汉,把煮好的猪肉,还有一些米饭、馒头,摆在供桌上。
刘燁把张永福的尸体,从歪脖子树下抱过来,放在一张简易的木板上,用被子盖好。
老道士开始敲锣打鼓,嘴里念念有词。
一声接一声咚咚呛的声音,敲得全村人毛骨悚然。
老道士做法事一直持续到下午,直到太阳偏西,才渐渐平息下来。
“好了,时辰已到。亡魂已超度,现在可安葬。”老道士收起法器,对刘燁说。
“道长,麻烦你了。”刘燁点点头。
“安葬之地,往西一直走。我看过了,那里地势偏僻,不冲村子。”老头指了指方向,“切记,不要立牌位,也不能立碑,回来的路上,记得放一块堵路石,挡住他的归路。”
“我知道了。”刘燁沉声应道。
他走到张永福的尸体旁。
“走吧,兄弟。”刘燁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弯下腰,再次把张永福连被抱了起来。
这次,没有人帮忙。李祝雄和那两个壮汉都远远地站著,没有人敢上前。
刘燁一个人,抱著张永福的尸体,一步步一直往西走。
没有人知道他把张永福带去哪里埋,他们也不想知道。
……
刘燁选了一个没人爱去的杂山,也没有路。
他抱著尸体,一路穿越草丛,最后总算找了杂树丛生的地方。
等他做完一切,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山风呼啸,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刘燁站在土包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兄弟,你就在此安息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
……
回到村口,李祝雄等人还在等著。
“都办好了?”李祝雄问。
刘燁点点头,“办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祝雄鬆了口气,“都回家吧。明天再收拾收拾,这事就算过去了。”
回到张家,所有人在院门口用柚叶水洗了手,跨过火盆,然后就各自散去了。
刘燁进了堂屋就开始忙著分肉。
因为没人愿意留在张家吃这口饭,所以只能把肉分了,给他们送去。
分肉到队长家,他跟李祝雄借了二十块钱,连他自己身上的剩下的十块,一起三十二块,都给了做法的老头。
“叔,咱们吃过饭,我送你回去。”
“好。”
老道士百无禁忌,端起碗就吃。
巴儿姐早就在灶边急得团团转,一看能上桌,抓著碗筷第一个衝过去,扒拉了半碗肉,又坐回灶边,吃得满嘴流油。
徐喜弟给老道士盛了饭,又拿出那个家里最大的龙碗,装得冒尖,递给刘燁。
“叔,饿了一天,多吃点。”
刘燁心里跟喝了蜜似的,面上却一点不敢露。他闷头接过碗,粗大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徐喜弟的指尖。
软软的,滑滑的。
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动作都僵住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碰到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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