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金花把徐招弟推搡到门外,嘭一声摔上大门。
徐招弟站在紧闭的大门外,手里空落落的。
网兜没了,那十块钱也被范金花麻利地揣进了裤襠兜里。
最后妹妹也没认上,她打了个寒颤,四个被送走的妹妹,小妹是唯一能见上面的,也是过得最苦的。
她抬起手,用粗糙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
小妹那冷冰冰的眼神,比刀还扎人。
可她怨不起来。
十八年,把一个刚满一岁的奶娃娃扔进这一贫如洗的家里,换作是谁,谁能不恨?
徐招弟嘆了口气,拖著沉重的双腿,顺著坑洼不平的土路往村口走。
先回家商量了再说,今天她是自作主张先过来看看情况的。
这里太穷了,真穷。
一路走过来,连座像样的砖瓦房都瞧不见,全是土坯墙、茅草顶。
这地方,比他们清水村差远了。
清水村这两年赶上了好政策,包產到户,村里也通了拖拉机能开的大土路。
可这清溪村,进出全靠两条腿翻山越岭。
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旁边是条水沟,溪水淌得哗哗响。
孙家婶子正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手里拿著棒槌,梆梆地捶著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
孙婶眼睛尖,老远就瞅见这个看起来有点眼熟的生面孔。
穿得体面,蓝色的確良衬衫没有一点褶皱,脚上还穿著半新的解放鞋。
这打扮,在清溪村的妇女堆里可不多见。
更惹眼的是,这女人一边走一边抹泪,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看走过来的方向,分明是从张家那边来的。
孙婶把手里的棒槌一扔,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主动搭了腔,“妹子,眼生啊。走亲戚?”
徐招弟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个笑脸,“对的,大婶。我从清水村来的?”
“清水村?”孙婶上下打量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你这大老远翻山过来,走哪家亲戚?怎么哭成这样?受气了?”
徐招弟本不想多事,可心里实在憋得慌,加上想多了解点妹妹这些年的情况,便顺著话茬吐了实情,“我……我是徐喜弟的大姐。来看看她。”
这话一出,孙婶的眼睛瞬间亮得嚇人。
“哎哟喂!你是喜弟娘家人啊!”孙婶一拍大腿,直接站了起来,连盆里的衣服都不洗了,三步並作两步凑到徐招弟跟前。
“我的老天爷,你们徐家可算来人了!十八年了,我还以为喜弟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
徐招弟被她这热乎劲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大婶,您知道我家小妹的事?”
“知道!哪能不知道!”孙婶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凑近。
“难怪你看著眼熟呢,仔细一瞧,竟和喜弟有七八分像!姐们俩都长这么好看。”
“你去张家,是不是被范金花那个老婆子欺负了?”
“她把我赶出来了。”徐招弟眼泪又下来了。
“我看小妹大著肚子,瘦得很,想接她回家住几天,亲家母不肯。小妹也怨我,不认我。”
“接她回家?”孙婶嗤笑一声,不屑地撇撇嘴。
“你当范金花是吃素的?喜弟现在可是她张家的摇钱树,能让你轻轻鬆鬆带走?”
徐招弟听不懂了,“摇钱树?小妹一个寡妇,怎么就成摇钱树了?”
孙婶瞪大眼睛,“你不知道?范金花没跟你说?”
徐招弟茫然地摇头。
“哎哟,作大孽哟!”孙婶拉著徐招弟,在榕树底下的石板上坐下,摆出了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架势。
“你们徐家当年把闺女往火坑里推,这十八年,喜弟过的那叫什么日子!你听我跟你好好掰扯掰扯。”
孙婶清了清嗓子,开始倒豆子,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乱飞。
张家十八年的来来往往,在孙婶十来分钟的唾沫横飞中,说了个底朝天。
徐招弟越听越心惊。
直到孙婶提到了刘燁。
“刘燁是谁?”
“村里一个光棍汉,憨大个,家里穷得叮噹响,不过力气大得很。”
“范金花为了给张家留后,自己做主,让刘燁给喜弟『借种』!”孙婶越说越玄乎,“喜弟那肚子,就是这么来的!”
徐招弟眼前发黑,差点没从青石板上栽下去。
借种?
范金花竟然逼著喜弟干这种事?这是把人当牲口配啊!
“你別急著晕,还有更绝的呢。”孙婶见她脸色发白,赶紧拉住她的胳膊,生怕听眾跑了。
“前阵子,范金花那老太婆,大半夜光溜溜地从刘燁屋里被扔出来。现在大傢伙都说,婆媳俩,共用一个汉子!张家这门风,臭出十里地去了!”
徐招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婆媳共用一个汉子?
小妹怎么会落到这种田地?
“不可能……我小妹不是那种人……她不会做这种事……”徐招弟连连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有什么不可能的。喜弟从小被范金花拿捏得死死的,范金花的话她敢不听?现在她怀著身孕,范金花也不让她改嫁。”
“说只招婿,別人她要一千彩礼,刘燁她就开口要两千。”孙婶把听来的所有消息拼凑起来。
“刘燁那傻大个,消失了好一阵子,还不知道上哪去拼了命地攒那两千块钱呢。你说,范金花能让你把人接走?”
徐招弟坐在冰凉的石板上,秋风吹在身上,冷到了骨头缝里。
原来小妹在这十八年里,过的是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
她才十八岁啊!
徐招弟咬紧牙关,腾地站起身。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爹当年造的孽,现在家里日子好过了,砸锅卖铁也得把喜弟弄回家。
“大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徐招弟抹乾眼泪,眼神变了。
“哎,大妹子,你可別去惹范金花,那老太婆疯起来要拿刀砍人的。”孙婶见她这架势,反倒有点怕了,赶紧出声提醒。
“我不找她。”徐招弟看著张家院子的方向,声音发沉。
“我回清水村。我去找我爸,找我男人。张家要两千块彩礼是吧?我们徐家就算是砸,我也得把喜妹从这火坑里砸出来!”
说完,徐招弟头也不回,大步顺著东边的山道走去。
孙婶愣在原地,看著徐招弟走远,嘖嘖了两声。
这徐家,看来是真发跡了,连两千块钱都不放在眼里。
张家这回,怕是要有好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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