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徐家人

    二十多里的山路,徐招弟走到双腿灌铅。
    翻过最后一道山樑,清水村宽阔的黄土路出现在眼前。
    这几年包產到户,村里有人先富了起来,路面也拓宽了,能跑手扶拖拉机。
    路两旁错落著不少新盖的青砖瓦房,徐家从前也穷,但今年总算也撵上村里的脚步,一家子勒紧裤带把青砖房盖了起来。
    天已经黑透,徐家院子里的白炽灯亮堂堂的。
    徐招弟推开两扇黑漆木门。
    院子里,丈夫张宝强正光著膀子在水井边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听到门响,张宝强停下手里的活,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你去哪儿了?正准备吃晚饭呢,快去洗手吃饭了。”
    徐招弟没搭理他,木著一张脸,径直穿过院子,往堂屋走。
    张宝强看她脸色不对,扔下斧头跟了上去。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著两荤一素。
    徐仁东坐在主位,手里捏著个白瓷酒盅,正眯著眼滋溜溜地品。
    后妈李桂月端著一碗鸡蛋羹从火房出来,十岁的徐宝弟跟在屁股后面,扯著衣角直嚷嚷要吃肉。
    徐招弟走到桌边,拉开一条长凳,重重地坐下。
    “爸,我今天去清溪村了。”
    徐仁东夹花生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皮都没抬,手腕一转,花生米丟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李桂月把鸡蛋羹放在自己亲闺女面前,斜著眼瞥了徐招弟一下,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大老远跑去那穷山沟做什么?连口热饭都没混上?”
    徐招弟没心思搭理她,只对著父亲说道,“我见著喜妹了。”
    屋里没人接茬。
    徐宝弟拿勺子敲著碗边,李桂月低声训斥了一句,徐仁东依旧慢条斯理地喝酒。
    “她过得连畜生都不如!”徐招弟憋了一路的火气和委屈,在这一刻全倒了出来。
    她把在张家看到的破落样,还有在村口大榕树下听孙婶说的那些閒话,一五一十全抖落在了这饭桌上。
    “那范金花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她把喜妹当摇钱树,放话出去,谁想娶喜妹,得拿两千块钱的彩礼!两千块啊!”
    徐招弟盯著主位上的父亲,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
    “爸,咱家现在包了后山的果园,日子好过了。前阵子卖早橘,不是刚收回来八百多块钱吗?”
    “咱们拿出来,再跟邻居借点儿,去清溪村把喜妹赎回来吧!她才十八岁,再在那火坑里熬下去,人就废了啊!”
    堂屋里还是没人吭声。
    过了好一阵徐仁东把手里的酒盅放下,伸手摸过桌上的旱菸袋。
    他捏了一小撮菸丝,塞进菸袋锅里,大拇指用力摁了摁。
    划了根火柴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
    全程,他没看大女儿一眼。
    李桂月最先跳起来。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盘子里的菜汁都溅了出来。
    “两千块?你倒是说得那么轻鬆!”李桂月指著徐招弟的鼻子,唾沫星子直喷她脸上。
    “那果园包下来今年才第一年结果子,之前买树苗、买化肥,哪样不是借的钱?不用还的吗?”
    “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两千,你去卖血啊!”
    徐招弟红著眼爭辩,“橘子每年都能长,能卖钱!要还人家晚一年还不行吗?先拿出来救一条人命怎么了?”
    “你说的轻巧!明年的化肥,还买不买了?三年前借的钱,答应好的卖了果就要还,现在还要借更多,別人家的钱大风颳来的,等著你去借?”李桂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再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別说是从小就断了亲的。她张家要死要活,关咱们徐家屁事?你个做大姐的,手伸得也太长了!”
    徐招弟急得直拍大腿,转头衝著徐仁东喊,“爸!你倒是说句话啊!当年是你把她送走的,现在她要被逼死了,你真就眼睁睁看著?”
    徐仁东终於动了。
    他在桌腿上磕了磕菸袋锅子,把菸灰抖落乾净,慢吞吞地开了口。
    “老话讲得好,好女不穿嫁时衣。她既然进了张家的门,就是张家的鬼。”
    “再说了,他们家那些腌臢事,我们也確实管不上。不过妇女嘛,她熬一熬,要是能生下个带把的,老了也就有指望了。”
    徐招弟一颗心,凉到了脚后跟,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亲爹嘴里说出来的。
    当年能为了一口粮为了娶新老婆,把女儿都快卖光了,现在日子有了起色,也绝不肯拔一根汗毛来救女儿。
    “爸,那可是你亲闺女啊!”徐招弟忍不住高声喊了一句。
    “行了!”徐仁东把脸一板,拿出了当家人的威风,声音大得震耳朵。
    “这事以后休提。两千块钱?把咱家这几间大瓦房卖了都不够!你吃饱了撑的去管別人閒事。赶紧回屋去,別在嚷嚷我耳朵疼!”
    徐招弟呆坐在长凳上,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宝强从门外走进来,一言不发地拉起徐招弟的胳膊,半拉半拽地把她带出了堂屋,回了左边的厢房。
    厢房里,两个女儿一个在写作业,一个在旁傻傻地陪著。
    张宝强去外间打了一盆热水端进来,放在床边。
    “洗洗脚吧,走了一天,脚都起泡了。”
    徐招弟脱了鞋袜,把脚伸出来。
    张宝强蹲在地上,粗糙的大手捧著她的脚,小心翼翼地放进热水里。
    徐招弟看著丈夫宽厚的背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水盆里。
    “宝强,我心里苦啊。”她捂著脸,压著嗓子哭。
    张宝强嘆了口气,拿毛巾给她擦脚。“堂屋里的话,我在院子里都听见了。”
    “你说,爸怎么能那么狠心?”徐招弟抽噎著,“那可是他亲骨肉。两千块钱,咱家咬咬牙也能拿得出来。”
    “只要把喜妹接回来,她那么年轻勤快,隨便找个好人家改嫁,这钱还能收回来,为什么就不肯救救她?”
    张宝强站起身,把洗脚水端出去倒了。回来后,把门关严实,插上插销。
    他走到床边坐下。
    “招弟,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张宝强压低声音,“爸是什么人,你这做大女儿的还不清楚?”
    “当年他能把四个妹妹送走,换粮食换彩礼娶后妈。他骨子里,就没把女儿当人看。”
    张宝强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女儿,声音更低了。
    “更何况,咱俩连著生了两个丫头。爸一直嫌弃我这个上门女婿没能给徐家留个带把的。”
    “后妈那边又虎视眈眈,恨不得把家產全捏在宝弟手里。你现在让他凑两千块钱去救一个断了亲的女儿?他只会觉得你是个败家精,要把家里的钱往外倒腾。”
    徐招弟咬著牙,“那我就自己去借!我自己还!”
    张宝强脸色变了,破天荒地加重了语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拿什么还?家里种地包果园,挣的钱都在爸手里捏著。咱俩好求赖求,才给采艷上了学。”
    “你去借两千块钱,人家要利息的!到时候还不上,拿什么抵?拿咱们的采英和采艷去抵吗?”
    徐招弟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著在昏暗灯光下认真写作业的小女儿,大女儿坐在一边像模像样拿著书本子,一脸羡慕。
    徐招弟心头一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招弟,听我一句劝。”张宝强放软了声音,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她的手背。
    “各人有各人的命。喜妹的命苦,是当年的造化。咱们现在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连自己都顾不周全,哪有本事去当活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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