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堂木一拍,堂下原本的嘈杂,竟一时顿住,鸦雀无声。
“……”
只见那说书先生探著身子,扫视著堂下眾人:“诸位,你们说说——”
他顿了顿,眉头拧起,语气陡然拔高,满是愤懣:“那禽兽不仅霸占了连家家產,还害得连家家破人亡,该不该杀!”
茶楼正中央台上,说书先生穿著一身发白的直缀长襟,手里攥著把摺扇,指著头顶,怒不可遏。
“该杀!”
“千刀万剐!”
台下看客炸开了锅,男女老少皆红了眼,个个义愤填膺。
有穿锦缎系玉带的乡绅,有烂衫肌瘦的乞丐,还有挑著担子的脚夫、背著货箱的商贩,齐声嚷嚷著要那禽兽偿命。
立时。
人声鼎沸。
不知为何,一阵穿堂风突然钻了进来,吹散茶烟,也扫过坐在角落的陈鸣。他原本有些愣神,被这股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顿时清醒过来。
这台上讲的,不过是人间常见俗套戏码——痴女未婚先许,男子翻脸无情。
跟前世相比,还差点意思。
不过——
陈鸣缓缓望向楼外。
此时此刻。
荒郊野外,夜深人静。
楼內灯火堂皇,窗外天光昏暗。
突然。
台下眾多看客当中传来一声粗哑叫喊:“江不够,你讲了好些年头,怎么就只会这一个故事!”
“对啊,讲讲別的!”
“呵——”
台上的江不够忽的一笑,笑声不高,却压过了台下的嘈杂。
“啪”的一声,他將手中摺扇猛地打开,扇面上,赫然画著一幢小巧茶楼,笔墨简淡,竟与眼前这茶楼有七分相似。
他抬手摇了摇摺扇,目光扫视台下,不经意间,竟在角落里的陈鸣身上顿了一瞬——那目光似有若无,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隨即,他收了笑意,语气沉冷,“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至於我为何又讲,自然是因为今日又来了『客人』。”
话音方落,场中陡然一静。
茶楼莫名冷了几分,烛火摇曳,忽明忽暗,映得眾人的身影忽长忽短,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客官,您的茶!”
一位伙计端著茶托,突然来到陈鸣跟前。
茶托上放著一只粗瓷茶盏,茶水清澈,茶气裊裊。
陈鸣低著头,望著茶盏中倒映的火光,喉咙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渴意。
“咕——”
“这位公子,你怎么不喝啊?”
陈鸣一听,下意识伸手端起茶盏,可指尖刚碰到盏沿,忽的想起什么,右手猛地缩了回去,当即站起身来。
那伙计见状,眼神一沉,立刻拦在陈鸣身前,面色不虞,上下打量著他,语气带了几分逼问:“公子,你要去哪?”
“我——”
那伙计不听,追问道:“不付钱,想吃霸王餐?”
话音一落,场中又是一静。
茶楼中原本身形模糊的眾人,忽的转过身来,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眼神空洞而诡异,烛火忽的转暗,气氛骤然一滯。
陈鸣见他们要露出真面,便也不急了。
“哗啦——”
台上的江不够突然跨步来到陈鸣跟前,只见他咧开大嘴,眼神阴鷙,阴惻惻的开口问道:“这位公子,你逃帐——”
“是想死吗?”
话语被拉长,他缓缓抬起头,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庞忽的扭曲起来,双目空洞,额前渗下暗红的鲜血,滴答滴答滴落在茶桌上。
下一刻,天地一暗。
茶楼画风骤变。
烛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蜘网遍布,灰尘横生,茶客们的身影化作团团鬼火,將茶楼映的绿幽幽。桌椅茶盏化作腐朽,陈鸣跟前的粗瓷茶盏里,只剩掺著浑水的树叶与泥垢。
“江公子,稍安勿躁!”
陈鸣嘴角微扬,拱手解释,“在下特地前来寻连翘小姐,並无恶意。”江不够,门溪秀才,算得上是他前辈,诗词雅致,才情颇佳,只可惜——
“嗯?”
江不够一怔,却置若罔闻。
周遭的寒气忽起,凉意如毒蛇般钻进陈鸣长衫,使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见寒意愈重,陈鸣不再绕弯子,再道:“江公子,在下是来帮连小姐及诸位討个公道的!”
“公道?!”
江不够一声怒喝,“若真有公道,我等怎会苟活至此,当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陈鸣声音也突然拔高,厉声喝道:“诸位不就是想要南三復的性命?我能做到。”
“南三復?!”
闻听此名,鬼火齐齐躁动起来,面露出狰狞面目,发出低低的嘶吼。
一时间——
整个茶楼阴风大作,鬼火乱颤,颇有群魔乱舞的骇人气势。
陈鸣望著眼前的乱象,却丝毫不慌。
神鬼亦分善恶,人心自有高低。
……
见陈鸣不为所动,方才还闹哄哄的鬼群,自觉无趣,瞬间安静下来。
一眾阴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瞪著大大的双眼,死死盯著陈鸣——这人胆子真大,不仅敢一个人来荒郊野外,见了刚才才那般地狱景象,不避不逃,实非常人。
“你能让那畜生偿命?!”
江不够摺扇“啪”地一展,瞬间又变回那副说书先生般的模样,轻摇摺扇,缓声踱步,道:“本公子瞧你这身气度,想必还是个读书人,不知可进了崇文社?”
“自然进了,江兄还算在下前辈!”
“呵——”
江不够撇了陈鸣一眼,心下稍缓,还算识趣。
“圣人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你——难道不怕死?”
陈鸣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荒唐!”
江不够喝骂一声,摺扇直指点著陈鸣的鼻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公子——”
“够了!”
江不够眉头一拧,抬手截住他话头,右手倏然一翻,掌心陡然出现一个托盘,盘中金银摆放整齐,犹如一堆小山,闪闪发亮。
又抬了抬手,朝身后鬼群示意,只见鬼群中缓缓走出一位妙龄少女,身姿娉娉裊裊,衣袂飘飘,缓缓走到二人跟前,屈膝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却带著几分阴寒:
“清荷见过公子!”
“只要你能让那畜生偿命,”江不够目光沉沉,声音飘忽不定,贯入陈鸣耳中,“这些——全都是你的。”他全家老小,同样是死在南三復之手,这份血海深仇,半点不比连翘少。
陈鸣望著那泛著秋波的美人,和对方手中金银,淡淡摇摇头,而是將江不够好一番打量,重复了方才那句话,“江公子,在下想先见见连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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