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刚蒙蒙亮,徐一方便已早早在文社外等候,仿佛早有所料,他不由分说,便挥使著下人进到房中,將还剩下半条命的徐后继抬了出来。
一眾学子们见此情形,围拢过来,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
“瞧见没有,那榻上全是血,徐后继整个人都晕过去了,脸跟白纸一样!”
另外一个学子猜测道:“你们说,会不会是女鬼把他吸乾了?”
“嘶——”
眾人齐齐低声惊呼,往后退了几步,生怕房中蹦出个面目狰狞的恶鬼,来將他们吸乾。
一旁的钱伯听的真切,他可记得清楚,之前还给对方送过药膳,得了一钱赏钱,见徐后继出了事,他立刻慌了神,拎著食盒,便急匆匆的要去寻陈鸣。
此时的陈鸣正在树下盘坐闭目,周身气息微凝,他所修炼的,正是谢文成家传吐纳导引之术——归元导引术。此术颇为精妙,陈鸣仅用十九日,便成功筑基,迈入修行门径。
筑基既成,便可於体內行小周天搬运之法。
其步有三:一曰凝神入穴,意念沉於下丹田,二曰以意领气,吸气时,意引真气自丹田下行,沿督脉直上头顶百会,三曰气归丹田,呼气时,意导真气自百会沿任脉下行,復归丹田。
书曰:常將一气搬运,鼓河车於九宫之上,运橐龠於曲江之下,则泥丸风生,谷海波澄矣。
可是自打陈鸣筑基之后,每每试行小周天,便觉体內真气运行不畅,脉络堵塞,如遇拦路蟊贼,又似菜虫窃食,將之所引真气吞噬殆尽。
纵使他每日勤练,亦收效甚微。
同修归元导引术,为何谢文成没有提到这种情况?
不过为何今日却是有些不太一样,他方才搬运周天,体內真气头一次如奔腾之河,运转周天,让他神清气爽。往日猖狂的菜虫,也纷纷蛰伏起来,就像是遇见了天敌一般。
突然。
一阵匆匆脚步在耳边响起,接著便是几声惊呼。
“公子,公子!”
“不好了!”
陈鸣收敛心神,睁开双眼,“钱伯,出了什么事?”
钱伯放下食盒,看了下左右,低声说道:“公子,癸巳房的徐公子,死了!”
“……”
陈鸣眉头一拧,死的不该是那女鬼吗?
这虎毒还不食子呢,这徐一方下手这么狠?
“此事当真?”
“这——”
钱伯面露迟疑,低头仔细想了想,当时徐掌柜脸上没有半点悲伤,隨后又带著试探问道:“也可能是还剩著半条命?”
陈鸣知道对方顾忌,出言宽慰道:“钱伯,別担心!”
“你仔细想想,若真出了事,徐掌柜早就大闹文社了!”
钱伯仔细一想,自家公子说的也有理,连连点头。
“公子说的是!”
“钱伯!”
“在!”
“这是什么东西?”
陈鸣从袖口中取出一个素色荷包。
他今早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这么一个荷包,想著除了他的老僕,怕是没有其他人。
钱伯一怔,指著荷包,囁嚅道:“这、这是一位老神仙让小的交给公子的!”
“老神仙说里面的黄符可以『制鬼神』!”
陈鸣面色一肃,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钱有钱,你可知错?”
“扑通——”
钱伯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对方没有將遇到老道的事情如实稟告,而是擅作主张,將来歷不明的东西偷摸摸放在陈鸣身上。
这不害人吗?
陈鸣不听辩解,从袖中摸出一锭白银,“哐啷”一声丟在地上,当即挥手:“莫说我亏待於你。拿上银子,走吧。”
“回老家做个小买卖!”
“公子——”
钱伯再一叩首,哀求道:“求公子看在小的尽心服侍一场,再饶小的一次!”
陈鸣摇头,闭目不语。
钱伯见状,登时瘫坐在地,一时没了主意,他岂会不知陈鸣性子,话既出口,断无反悔之理。
“多谢公子!往后公子还请多保重!”
钱伯再叩首,一时哽咽,抹了抹眼角,捡起地上银子,佝僂著身子,很快消失在迴廊尽头。钱伯本是文社拨来伺候陈鸣读书的,可陈鸣意思也很明显,让他拿著这笔银子,离开门溪,另寻个活计谋生去。
待钱伯去远,陈鸣才缓缓睁眼。
“老神仙?”
他心中暗忖:荷包中装的黄符来的蹊蹺,其上是一尊以硃砂绘製的鼠首人身神將,虽模样有些诡异,可整张黄符灵光內蕴,正气凛然,看上去並非是歪门邪道的东西。
是福非祸!
就是不知道『制鬼神』是何意?
他倒不是不信什么神仙之流,只是真正的神仙,都应该在九天之上。凡人见了些会耍戏法的,便高呼神仙,不过是有眼无珠罢了。
钱伯可这般擅作主张、不告而行,实在犯了大忌。
给他银子,赶他走,已是仁至义尽。
若换作心狠之人,拿去见官,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念及於此,陈鸣收敛心神,又重新闭上双眼,此刻不如趁著菜虫退避,多搬运几次周天,通畅经络,运转无间。
……
两日后。
崇文社东南外一隅。
陈鸣抬眼望了望天,夜色如墨,唯有星斗满天。
夜风呼啸——
吹得火把左右乱晃,树叶沙沙作响。
“陈公子,可还有別的吩咐?”
忻乐楼一个伙计躬身立在一旁,指了指摆好的香烛供品。
陈鸣微微頷首,还算满意。
这忻乐楼办事周到,不多嘴、不囉嗦,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辛苦诸位。”
说著递过一块银錁子。
伙计连忙笑著揣入怀中,又道:“陈公子,要不我喊几个阳气旺的汉子来给您镇镇场子?保管什么邪祟都不敢近前!”
“不必麻烦!”
陈鸣本是藉口祭拜先人,才设此坛,若是被人知晓,他实则是私下设坛作法、召请鬼魅,对方怕是转头就会去告官。
“那成,我们先走了!”
那伙计也不勉强,笑著点点头,便要转身招呼同伴离去。
可脚步刚动,忽又想起什么,快步上前,將陈鸣拉至僻静处,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公子,看你这般虔诚,想来是盼著科举高中。若是你想保自己一举得中,我倒是有个法子。”
陈鸣刚想回绝,可转念一想,既然这伙计已然认定他是设坛祈福、求自己高中,不如顺水推舟,那便是继续问道:
“你有什么办法?”
那伙计见他肯听,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兴致,凑得更近了些,低声道:“隔壁门前县,有一座文昌庙,香火极盛,听说前去祈福的公子络绎不绝。”
“更奇的是,但凡去那庙里祈过福的人,皆说能生出过目不忘的本事,读书识字事半功倍。公子若是能得文昌老爷庇佑,诚心祈福,那这解元之位,岂不是手到擒来?”
陈鸣闻言,只缓缓頷首,拱手揖道:“多谢提醒,陈某记在心里了。”
那伙计摆了摆手,笑道:“些许小事,何足掛齿!”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招呼著同伴渐渐走远。
陈鸣望著远处逐渐消失的灯火,心中暗自好笑:真若这般灵验,趋之若鶩者不知凡几,他们这些人,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吧?
他抬眼望了望天边月色,夜色渐深,时辰差不多了。
陈鸣上前点燃香烛,夜风呜咽,吹得烛火明明灭灭、不住摇曳。青烟裊裊,聚了又散,不多时便化作点点飞灰,消散在夜色里。
陈鸣对著坛上香烛供奉作揖,恭敬道:“今日在下特设此坛,备得薄酒素菜,纸钱香烛,不成敬意。”
“请四方鬼神、过路妖仙,赏脸降临。在下別无所求,只盼诸位助我一臂之力,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香火供奉,绝不食言。”
话音一落。
夜风忽急,却吹不动徐徐青烟。
紧接著,林间暗处忽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响,细听竟似鸟鸣。
“咿咿——呜呜——”
不过片刻,山林间凭空亮起一团团幽绿鬼火。
火中裹著一张张人脸,或喜或怒,或悲或乐,模样可怖。
陈鸣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望著那些缓缓飘来的人脸。只见它们口唇不住开合,发出的却不是人言,儘是鸟声——杜鹃、黄雀、乌鸦、鸛鸟……
书上曾说,孤魂野鬼所吐鬼语,多为鸟语。
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四下不见一只飞鸟,可那嘰嘰喳喳的鸟叫,却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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