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暮色渐沉。
二人出了城门,径直往西北方向的乱葬岗而去。
王六暂时充当书童,肩背书箱,手牵马匹,一路低著脑袋,半句话都不敢说。
半路上。
陈鸣骑在马上,忽然看著对方,开口道:“王六,你本是卢县令府中僕从,如今反倒屈身替我一介白身牵马,心里是不是不服气?”
王六心里还一直打著哆嗦,听见这话身子一紧,连忙低头:“公子说笑了,小人不敢。”
陈鸣摇头轻笑。
方才老道跟他说,王六不是王家亲生的,是王父从青州抢来的,从小打骂,直至送入卢家做下人。
至与他辱嫂的事,全是他父亲和大哥联手算计,就为了把他拴在卢府,稳稳拿捏这份差事。
在衙门当差,就算只是个负责通报的下人,也比这一大家子赚的多!
王六平日里看著目中无人,实则都是被逼无奈。
老话讲,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他从小任人拿捏压榨,想要不被踩在脚下,只能硬起性子,学著横行事。
何况白日里得罪了未来县尉,祸根已埋,只要还留在门溪,他这条性命早晚保不住。
老道故意让他跟著自己,就是看他可怜,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便想借著由头,救他一命。
陈鸣看著身前埋头走路的王六,缓缓开口:
“王六,你打算怎么办?”
王六身子一僵,低声问道:“公子与老神仙,会告发小人吗?”
陈鸣轻轻摇头。
没有听到对方回答,王六心头沉沉,越发惶恐不安。
“我师父让我转告你,”陈鸣语气平缓,“你家里那些纠葛,自会有人替你操心。眼下最要紧的是,平日里你目中无人,口无遮拦、行事莽撞,报应要到了。
你今夜若是抽身远走,便能避开灾劫、性命无忧。若是执意留在门溪,纠缠下去,只会白白丟掉性命。”
王六脚步猛地一顿,慌忙抬头,眼里又惊又喜:“老神仙,真的是这般说的?”
老神仙那般厉害,肯定没有说错。
夜色沉沉,书箱前悬著的牛角灯隨风轻晃,昏黄光影摇曳不定,映得王六面色忽明忽暗,惊惧与茫然尽数藏在眉眼之间。
“骗你作甚!”
正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
王六的报应来了,他家人的报应同样不会迟到。
“吁——”
“行了,到地方了。”
陈鸣望见远处熟悉灯火,勒住马韁,翻身跃下,將韁绳径直塞到王六手里。
“这马和书箱,都送你了。趁早走吧。”
王六行头一怔,他在门口守著的时候,可是听见这书箱里还藏著好几片金叶子呢!他心头一横,扑通跪倒在地,对著陈鸣不住叩首:“恩人在上,请受小人一拜!”
说罢,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待他抬头时,身前早已没了陈鸣的踪影。
四下张望,不远处密林之中不知何时起竟生出一团迷雾,其中凭空多出一座楼阁,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王六嚇得浑身一寒,背脊发毛,慌忙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阴森之地。
……
茶楼之中,人来人往,喧囂不断。
“江公子,那位陈公子来了!”
正打算登台的江不够一怔,转头望向楼外,皱了皱眉,“他来作甚?”
那丫鬟摇了摇头。
“轰他出去!他这两手空空,定然是无功而返,肯定还想来討要金银宝药,不见!不见!”
“是!”
那位唤作清荷的丫鬟拜了拜,便出了茶楼。
茶楼前,夜风袭袭,灯火晃动。
“陈公子,江公子说了,不见客!”
站在楼前的陈鸣挑了挑眉,转而问道:“我记得,你是连翘身边的丫鬟。上次,是你带我离开这里的吧?”
“奴婢清荷,见过陈公子。”
陈鸣淡淡点头:“不见就不见罢,麻烦你去通报一声连翘姑娘。”
江不够不愿见他,也正常。
这才几日,他又找上门,估计是把他当成贪得无厌的小人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只说,南三復的事,已经到紧要关头,请她跟我走一趟。”
清荷当场愣住,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公子……此话当真?”
陈鸣似笑非笑:“怎么,难不成你也觉得,我是贪財的俗人?”
清荷脸颊一红,心里又羞又悔。
她明明记得,对方过了江公子的考验。
江公子真是,怎胡乱贬低人家?
她连忙端正神色,慌忙行礼:
“公子恕罪,是奴婢乱想了。您稍等,我立刻进去通报,很快就来。”
少时。
茶楼里的喧闹一下子停了,一群人吵吵嚷嚷往门口走,领头的正是连翘和江不够二人。
“你这后辈好不晓事,十两黄金说没就没,江某这里可不是打秋风的地方!”
“快走!”
江不够气得不行,他只觉陈鸣有辱斯文,是个厚顏无耻,贪得无厌之辈。
旁边的连翘用眼神劝了劝江不够,又对著陈鸣行了一礼,问道:“陈公子,你方才说的紧要关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鸣看了看他俩,笑了笑:“这地方夜深露重,不如进去说?”
连翘有些惊讶,几日不见,对方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请!”
一眾人群听从连翘的吩咐,齐齐让开一条路来。
陈鸣大摇大摆走进茶楼,步履稳健,气得江不够牙根都痒痒。
“清荷,看茶!”
还是之前那间屋子。
“陈公子,这下可以说了吧?”
陈鸣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连姑娘,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指引我来这儿的那个老道?”
连翘一怔,与江不够对视一眼。
“自然记得!”
“那位老道,现在是我师父了。”
连翘一听,立马笑道:“恭喜陈公子,如愿以偿,拜入仙门!”
江不够却冷哼一声,一脸无所谓。
陈鸣摆摆手,毫不在意。
“只是他来此地,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连翘姑娘。
你大概不知,你们连家藏著的斩尸除虫服饵法,是上景门的修道法门,就连你们祖传的《阴阳十一真经》,也出自上景门。”
“你们连家的先祖,当年有幸拜入上景门修仙问道,可他没那个道缘,最后只能下山。因为没能入道,心里不服气,竟偷了门里好几本经典。”
说著,陈鸣的目光从连翘脸上往下移——
她的衣襟里,正躺著一块巴掌大的玄玉扣子。
“这——”
连翘一时难以置信,哑口无言。
她是连家后人,可也未曾听长辈提起,哪里知道这百年前的事?
倒是一旁的江不够反应够快,冷声道:“空口无凭,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我们如何信你?”
陈鸣嘴角微扬,“你確定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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