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大汉摘下斗笠,交由手下,露出一张虬髯粗脸。
“就这吧!”
见左右都有人了,他抬手指了指大殿正中。
其余汉子动作利落,纷纷褪下湿透的蓑衣掛起,又寻来干木,转眼便燃起一堆火堆。
殿內霎时安静,只剩木柴噼啪燃响。
方才静心看书的孟龙潭,也默默合起书卷,神色紧绷。
“陈兄,这帮人来路不明啊……”
朱孝廉压低声音,满心担忧。
他们一行人皆是手无缚鸡之力,这万一对面要是起了歹心,这可如何是好?
陈鸣闻言,暗自腹誹:这书生真是榆木脑袋,这些人来歷不明,他跟老道来歷就明了吗?
他借著火光,静静打量眾人。
一行人虽是风尘僕僕,却令行禁止,不似山野盗匪,反倒像官府差役,该是附近出了变故,奉命赶来,见天色不妙,才进了此地。
他缓缓摇头,低声宽慰:“朱兄不必多虑,瞧模样绝非歹人,安心便好。”
良久。
天色愈暗,这雨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到了吃饭的时候,朱孝廉与孟龙潭缩在墙角,分食一块粗饼。
书童想要取出在附近买的糕点,便被朱孝廉悄悄摇头制止。
殿中那群大汉,也各自从包袱里摸出张大饼,就著雨水草草果腹。
“诸位——”
趁著吃饭的功夫,那领头的大汉突然起身,朝著眾人开口道,“鄙人裴戎,乃是青州府捕头。因公途经此地,恰逢暴雨,能与各位同庙避雨,也算有缘!”
墙角两位书生闻言,心头稍定,放下粗饼,连忙拱手应答:
“在下朱孝廉,身旁这位是孟龙潭。青州寒同县学子,我二人结伴游学,因风雨骤至,暂来这古庙棲身。”
裴戎微微頷首,目光一转,落向角落里的书生和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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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料陈鸣却没有理会对方。
此刻他正思索这第二虫的事情。
昨日他终於祛除第一虫,可在梦中,他依旧是大败而归,他见到的不再是铺天盖地的黑虫,而是两条横亘天地的白蛇。
蛔虫者,一雌一雄,心上心下食人血。
害人胸闷气急、四肢沉乏、面色枯淡,终日昏沉慵懒、神思涣散。
虫身长达一尺,久饮心血便会生出灵性,钻刺心脾臟腑,时时隱隱作痛,不断耗损人身正气。
想要彻底根除,需借二气砂之力,再闭紧周身七窍,以阴阳二气渗透臟腑,灭杀蛔虫。这般敛气固守,日夜不輟,持续三日,方能將此虫连根拔除,不留后患。
二气砂,君是流珠,臣是神惊石。
流珠属阴,神惊石属阳,此二者,需先细研成粉,炒作青砂头,后入水火既济炉,抽之,如刺针纹者,方成也。
他的手上宝药奇物拢共有十几口大箱,都是他在门溪县的收穫,他看过录册,记得有这两种奇物。
只是这水火既济炉寻常药肆可难寻啊!
“……”
眾人见陈鸣全然充耳不闻,场面一时有些紧张。
朱孝廉连忙对著裴戎一行人訕訕陪笑,不顾旁人示意,快步走到陈鸣身侧,低声轻唤:
“陈兄,陈兄——”
“嗯?”
陈鸣倏然回过神,抬眼便发觉殿內眾人尽数望向自己,神色各异,有几分不耐,亦有几分好奇。
“这位是青州府裴戎裴捕头,因公途经此地。”
陈鸣微微頷首,起身拱手行礼:
“陈鸣,见过裴捕头。”
话音刚落,裴戎身侧的手下脸色变换,附耳低声稟报几句。
裴戎淡淡点头,眼底掠过一抹讶异,示意属下切勿多言。
“阁下这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陈鸣將二人举动尽收眼底,心念流转,便猜中对方目的,他嘴角噙著笑,解释道:“回裴捕头的话,我师徒二人从门溪而来,要往泰山而去。”
“头儿,这——”
手下人一听,急忙出言。
裴戎抬手打断,他自然也反应过来,对方怕是此行目的之一。
不过——
他目光自二人间逡巡不定,终是没有戳破。
他环视眾人,缓声开口:“诸位,裴某一路行来,听闻这片山林盗匪横行,时常隱匿出没。雨夜荒途,还请诸位多加小心才是。”
“多谢裴捕头提醒!”
朱孝廉几人只当是寻常客套,听过便罢,全然未放在心上。
又过半晌。
雨势渐渐放缓,暮色沉沉。
裴戎见天色將晚,当即吩咐手下整装动身。
他们此行目的,是为社令祠倒塌一事,顺带宣布门溪县新县令的任命,抓不抓陈鸣,全凭他一念而已。
“诸位可要与我同行?”
朱孝廉见外面阴沉,细雨不断,婉拒道:“多谢裴捕头好意!”
裴戎頷首,大手一挥。
“走。”
一眾差役即刻动身,鱼贯走出大殿,转瞬便没入茫茫雨幕之中。
书童连忙上前,合紧殿门,隔绝外头风雨。
差役们一走,场中气氛瞬间融洽不少。
“朱兄,孟兄怎鬱鬱不乐?”
朱孝廉浑不在意,摆了摆手:“別管他,你隨我来。”
说罢,便拉著陈鸣走到后殿。
“你瞧这里。”
陈鸣抬眼望去,这座后殿灰尘遍地,蛛网密布,与前殿相同,唯独这墙上壁画完好无损,色泽鲜亮如新,人物景致栩栩如生,与周遭格格不入,处处透著诡异。
“是《秦霞霽搜山图》。”
朱孝霽凑近壁角题字,轻声念出画名。
“秦霞霽?”
陈鸣心头疑惑。
画上山水环绕,人畜安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派男耕女织的太平光景,半点不见搜山猎邪之景,何以冠以搜山?
陈鸣不太理解。
“秦霞霽,三皇派门人,六境大修士,得授地皇符。”
“此符能镇山川、慑鬼神,封山结界,镇压妖魔,专治山野邪祟。”
陈鸣瞥了眼兀自细看壁画的朱孝廉,悄然回到老道身旁,低声问道:“你老的意思是……”
老道目光沉沉,缓缓頷首。
陈鸣皱了皱眉,又撇了眼老道,便不再说话。
正在此时。
就听见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涉水的哗哗声响。
未等眾人反应,破旧殿门再次被人狠狠撞开。
哐啷一声巨响。
进来的並非离去的裴戎一行人,而是五六名形貌粗蛮的汉子。个个面带凶色,手持枪棍,浑身被暴雨浇得湿透。
为首之人扫过大殿,见大殿多了位老道与书生,眼底闪过几分意外。
隨即咧嘴露出一抹阴笑,抬手道:
“夜里多豺狼,先把门关上。”
“是,老大。”
殿门吱呀缓掩,大殿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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