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四五个彪形大汉,孰高孰低,自见了分晓。
纵然黄犬有穿墙之术,可狗终究是狗,一套住脖子,便只能坐以待毙。
一群汉子,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愣是没多说一句。
回时的一人一犬,如今只剩一人了。
朱孝廉踉踉蹌蹌地往家走。
今日的打击对他而言,实在太大。
娘子给的金釵被他赌输了,自己还差点被人剁掉胳膊,恩公又被一群来歷不明的套狗人抢了去。
他该如何面对自家娘子?又如何面对那一对孩子?
此刻,他心灰意冷。
觉得周遭路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仿佛人人都知道他的狼狈。
他越是不想回家,可双脚却不听使唤。
走著走著,便到了家门口。
远远望去,就见自家娘子在门前踱步,神色焦急。
朱孝廉勉强挤出笑意,直起身子,准备上前。
他已经想好了,將事情和盘托出。
可就在这时。
他的身旁突然出现了一大群人。
黑压压的的一大片。
朱孝廉眼神一怔,这些人他都认识。
扛著糖葫芦串的老汉,挑著担子的货郎,提著药箱的游方郎中,还有那个曾要以莫须有罪名夺他家產的叟山县令。
他们怎么来了?
这些人好像凭空出现在巷口,全都没注意到一旁的朱孝廉。
眾人径直从他身边掠过,往朱娘子方向去了。
一群人齐刷刷站在门口,只有那老汉与县令上前与朱娘子攀谈。二人神情紧张,颇为严肃,不知在说些什么。
朱孝廉心中惶恐,担心家里出了什么事,便拨开眾人,往前衝去。
“娘子,娘子,发生了什么事?”
他跑到朱娘子跟前,攥著对方的手,关切问道。
朱娘子回过头来,见是朱孝廉,神色微微一变。正待她不知如何解释的时候,旁边一个货郎开口了:
“管他作甚,別耽误了时辰。”
朱娘子心下一狠,扯开对方紧握的手,转身便进了院子。
说来也奇。
这院子看著普通,可方才进去了那么多人,身后的人依旧没有止步,一个接一个往里走,好似无底深渊。
朱孝廉见状,还想说什么,无奈之下,只得跟上。
可一进院子。
就换了一番天地。
只见脚下云雾翻涌,玉阶隱现,抬眼望去,琼楼林立,光团浮动。这哪里还是他那简陋的房子,分明就是九天之上的天宫啊。
四周是茫茫的虚空,远处有玉阶从云中浮出,一级一级,斜斜地通往高处。
台阶的尽头,是一处巨大的平台。
朱孝廉此刻已是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但他才失了恩公,不能失了娘子和孩子,他张口高深呼喊。
“娘子,娘子,你在何处!”
声音在云端迴响。
许多正默默往平台上走去的人皆朝他看了一眼,又纷纷收回目光。
朱孝廉被看得莫名其妙,可寻找娘子和孩子的勇气,让他再次呼唤起来:
“娘——”
“朱公子,別喊了!”
朱孝廉转头一看,原来是先前府上的一个僕人。
说来也巧,那日大火只是烧了朱家的家產,可这些下人,没一个有事。
“你……你能不能帮我找娘子?等找到了,我给你银子!”
朱孝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拽著对方的袖子不撒手。
对方轻鬆將朱孝廉手扯开,无奈开口道:“朱公子,钱財乃身外之物,何必一直掛在嘴边?你要真想见你娘子,便跟我走吧!”边说,边指了指石阶尽头。
“好好!”
见终於有人跟他说话,朱孝廉心下一松,忙点头跟上。
不知走了多久。
二人终於上了平台。
上平台之后,这才发现,这是一座巨大的广场,广场上乌泱泱站满了人,好似整个叟山县的人都来了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同一个方向。
广场正上方,是数不尽的石阶。
阶极长,一层叠一层,直通往高处那座孤零零的台基。
台基上,有两个人影。
一个坐著,一个站著。
坐著的那个,身形隱在一团淡薄的光里,看不清衣袍顏色,只辨得出一个轮廓,站著的那个,立在坐者身后半步,垂著手。
这两人都有些眼熟
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
朱孝廉停住脚步。
等了不知多时。
场中齐齐一静。
紧接著,便是铺天盖地的呼声:
“拜见秦道友!”
“嗯——”
“诸位,今日唤尔等来,便是有事要与诸位说一声!”
一道声音陡然想起,声若洪钟,不断在上空迴响。
“从既日起,尔等可离开此地!”
此言一出,便如平静湖面投入一块巨石,瞬间炸开了。
“发生了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
“秦道友说的可是真的?”
“慎言,秦道友何曾骗过我们?”
眾人的脸上,有激动,有兴奋,有迷惘,有惶恐,却没有怀疑对方此番话的真假。
千人千面,此刻皆在此处呈现。
朱孝廉听著四下的窃窃私语,有些不解,拉著那僕人的袖子问道:
“上面那人是谁?离开这里,又是何意?”
对方显然也极为震惊。他面对朱孝廉的疑惑,面有不耐,却还是答道:
“你该醒醒了!”
“什么?”
容不得他多想,阶上那人又开口了。
“只是有一点——若此时不愿出去,那往后也不能出去。一旦出去,便再也不能回来。”
话音一落。
便有迫不及待的人跳了出来。
“秦道友,我要离开这里!”
朱孝廉循著声望去,出列的不是他娘子,又是何人?
他一怔,想要上前,可前面人太多,容不得他挪动半步,只得看著乾瞪眼。
不过片刻,场中便分出了两拨人。
一拨是以县令为首,一拨是以老汉为首。
“秦道友,我等愿意终生留在此地!”
扛著糖葫芦的老汉朝著阶上的温介拱了拱手。
温介頷首,轻“嗯”了一声。
他们这些,都是土生土长的山中生灵。
纵然青山变作荒山,也不愿离开这里。
另外一边。
头戴硃砂冠,身著官袍,眼神犀利、面如刀削的县令,朝温介拱手道:
“还请秦道友施法,送我等出去!”
他本是黑鹰之后,与黄犬也是旧识。故而黄犬得知自己被通缉时,先是气愤,隨即又不甚在意——原因正在於此。
待人群散开。
朱孝廉瞅准空隙,挤开眾人快步奔到朱娘子面前,急声问道:“娘子,究竟出了何事?登儿和鶯鶯在哪?”
朱娘子一见他来,神色骤然一紧,当即伸手將他一把推开,语气冷厉怒斥:“朱公子还请谨言,你我之间,不过各取所需而已!”
“什么?!”
朱孝廉如遭雷击,满脸难以置信,颤声急道:“你我往日恩爱情深,怎能如此翻脸无情?”
他心神巨震,不由得踉蹌后退几步。
就在此时。
恰在此时,石阶之上,忽又传来一道悠然语声:
“朱兄,许久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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