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结璘界?
陈鸣眯著眼,看了看天,天空一贫如洗。
不见日月星辰,也无云霞飞鸟,只剩一片空茫的青白。
群山层叠如襞,青苍一色。
此刻他正站在一处山脚下,杂树竦立,泉石崇邃。
山的那边有一座山门,藏在山林之中。脚下石阶层叠蜿蜒,没入山林深处,似有无尽幽深正在那里悄然蛰伏。
飞起来试试?
陈鸣动了一个念头。
没有任何变化。
想来也是,別看孟不疑说持此扣者便视为上景门人,甚至是上景之主,可老道还没死呢,门中还有长辈,哪里轮得到他?
不是此界之主,自不是想干嘛就干嘛,先前在画壁之中隨心所欲,无所不能,那是温介这个管理员暂时给予的权限而已。
陈鸣有些无奈,他抬头看向那座山门,不让他飞,那他只能靠著双腿走上去了。
这瞧著可比泰山难爬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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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干就干。
陈鸣不知从何处弄来个树杈当手杖,就这般拾阶而上。
杂树夹道,枝叶交错,漏下些零零碎碎的天光。
微风吹拂著树叶,带著草木微微的涩气,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汩汩水声,大概是路过的某道泉眼,正不紧不慢地淌著。
此刻的陈鸣还觉得有些愜意。
前世他不怎么爱爬山,总喜欢宅在家里。
今日这般身体力行,反而觉得有趣。
就是一个人走,有些孤独。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工夫,腿脚开始发沉。
“呼呼——”
陈鸣拄著杖,望著眼前没入山林的石阶,不由得呼吸有些重了。
入了山林,原本还能看得见的山门消失不见,映入眼帘的除了树,便是石,还有这入耳的风声,水声。
就这样又走了半个时辰。
树还是那些树,石还是那些石,一成不变。
一阵枯燥感瞬间袭来,闷得人心里发慌。
就在此时。
一道天光斜斜地穿过枝叶,正好落在抬头向前看的陈鸣脸上。
他心中一喜,还以为已经走出了山林。
陈鸣快步而上,脚步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下一刻,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平台,平台上有座四檐凉亭,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陈鸣抬头望去。
那山门还在上头,比方才近了些,却仍隔著一层一层的石阶,蜿蜒隱入山林深处。
门额上的字依旧是糊成一团,看不清。
凉亭只是歇脚的凉亭。
没有石桌,没有两个对弈的老神仙,也没有什么玄机暗藏的棋局。
“呵呵——”
陈鸣突然笑出声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凉亭建的位置虽不高,可也算风景独好,山峦起伏,如浪如涛。
山风徐徐,將他心中的燥热一丝一丝地抽走。
一时之间,山色空濛,风清日暖,竟让他生出在这里止步的想法。
就在这时。
“阿嚏!”
陈鸣打了个喷嚏,他突然想了起来。
祖师在大圣拜入斜月三星洞七年时,曾问大圣要学些什么?
大圣说但凭教诲。
可祖师说了术、流、静、动四条大道,大圣都只问了一句:可得长生否?
此刻陈鸣回过头来,望著如水中之月的山门——那门立在尽头,明明就在那里,却像隔著一层什么,看不真切,摸不著边。
大圣从离开花果山就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什么?
那自己要的,又是什么呢?
陈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杖,又看了看有些狼狈的自己。
衣袍湿漉漉的,掛满了树叶上的露水,鞋面被泥水糊得看不出本色,袍角不知何时被荆棘鉤破了一道口子,像一张咧开的嘴。
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笑声在群山迴响,撞上东边的峰壁,又弹到西边的石崖,一重一重地盪开去。
山风还在吹,凉亭还在原地,而陈鸣已经离开了这里。
想通这一切的陈鸣,脚下欢快了许多。
他不去管那扇遥遥的山门,也不去数石阶的级数,只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陈鸣与大圣不同,他没得选。
但也同大圣一样,因为他脚下就有一条通天路。
石阶蜿蜒,没入山林,不知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还有多远。
他不能飞,不能跑,也不能回头。
走下去未必有结果,可停下来就一定什么都没有。
不管山门后面是洞天福地,还是另一道更长更陡的石阶。
他只能往前走。
因为,落子无悔。
陈鸣攥了攥手里的木杖,脚步又稳了几分。
风吹过来,松涛声从远处涌起,似在为他的选择欢呼,庆祝,起起伏伏,像潮水一样周而復始。
一年四季在他身边变化,而他浑然不觉。
春天的时候,野桃花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铺在青苔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胭脂。
他没看。
夏天的日头毒辣辣地晒著,纵然有树荫遮蔽,可还是累的他大汗淋漓。
他没在意。
秋风起了,满山的树叶哗啦啦地往下掉,五顏六色,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没听见。
冬天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夜之间,石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木杖点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圆坑。
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聚拢,又散开。
他还是那样走著。
篤,篤,篤。
山门依旧在头顶的某个地方,不远不近。
门额上的字依旧看不清楚。
可他已经不著急了。
不知过了多时。
陈鸣的思绪终於回来了。
他抬眼一看,方才还远在天边的山门,已近在咫尺。
门额上的字不再是先前那团模糊的云气,上面刻著的不是上景,也不是南天门,而是四个难以捉摸的云篆!
“古阳洞天?!”
陈鸣愣在原地,差点没崩住。
怎么会是古阳呢?
他站在山门下,仰著头,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陈鸣哪里能看明白?
此界乃上景的中兴之祖——郑山古,坐睹万象,洞视观天,以结璘扣为载,开闢而成。
他不过一肉眼凡胎,初来乍到,能认出这四字已是不易,又如何能解其中之意?
山风吹拂。
陈鸣忽的转头。
群山伏在脚下,层峦叠嶂,若奔若聚。
云海在下,沉沉浮浮,时裂时合。
来路已没於苍翠之中。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这古阳洞天的最高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衣袖,猎猎作响。
跨过山门,不远处又是一道石阶。
整座道观凿山为台,叠殿而建,三重台地层层拔高,青瓦飞檐,层叠连绵,如群鸿棲山,振翼凌天。
山巔高抬之上,连著一座宫殿。
殿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檐角微翘,如鸟斯革,青瓦覆顶,密密匝匝,被岁月洗得发暗,却在日光下泛著一层幽幽的冷光。
殿门紧闭。
只觉有一股沉沉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敛声屏息。
殿前悬著一块匾额,木质斑驳,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上面三个鎏金大字,如老松盘根,如铁画银鉤——
祖师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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