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异常

    王猛说完那句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考虑一下？”王猛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半坨粘狗屎，“你小子知不知道，当年我在前线的时候，多少人求著拜师我都没收。”
    李青面不改色：“那您现在不是退下来了嘛。”
    王猛嘴角抽了抽。
    他发现这小子有个本事，能用最老实的態度说出最气人的话。
    “行。”王猛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车钥匙，“先不管你拜不拜师，根骨的事今天就得搞清楚。走，去武盟。”
    “现在？”李青愣了一下，“我下午还有课。”
    “我帮你请假。”王猛已经在拨班主任的电话了。
    李青看著王猛三言两语搞定了请假的事，心里暗暗评估著眼前这个教练的能量。
    一个外聘教练，能让班主任二话不说就批假，这太不正常了。
    王猛的车停在教学楼后面的教职工停车区，是一辆灰蓝色的越野，车身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划痕，保险槓上还有一块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看什么，上车。”王猛拉开车门。
    李青把吉他袋放在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
    车內很整洁，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掛饰，只有后视镜上掛著一枚磨损严重的金属徽章，和武盟大楼外墙上那个標誌一模一样，两把交叉的横刀，刀尖向下。
    “正式武者的徽章。”王猛发动车子，看到李青盯著徽章，隨口说道，“和你们预备武者那个球不一样，这个徽章能在联邦任何一个城市证明你的身份。”
    “听说正式武者有专属的通讯设备。”
    “嗯。”王猛把车开出校门，驶入主干道，“等你考过了，自然会发给你。”
    车子穿过老城区，窗外的景色从斑驳的居民楼逐渐变成整齐的商业街，又变成灰白色的行政建筑群。
    李青认识这条路，他去过很多次武盟。
    但今天王猛没有把车开进武盟的停车场，他拐进了武盟大楼后面的一条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
    铁门旁边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刷卡器，外观比大楼正门的设备旧了至少两代。
    “这是哪？”李青问。
    “侧门。”王猛熄火下车，“走正门太麻烦，要填一堆表格。”
    他没有说的是，这扇门通向的区域，普通预备武者根本进不去。
    王猛在刷卡器上刷了一下徽章，铁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条狭长的走廊。灯光是冷白色的，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和外面那栋气派的武盟大楼完全是两个世界。
    两人沿著走廊走了大概三分钟，拐了三个弯，最后在一扇標著“体质评估室”的门前停下。
    门没锁，王猛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一个人在等著了。
    那人坐在一张金属桌子后面，穿著白大褂，戴著一副金丝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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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官平平无奇，但就是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是你在他面前会不自觉地挺直腰板。
    “来了？”那人抬起头，目光在李青身上扫了一圈。
    李青后背突生凉意，抬起头向著那个人点了点头。
    “王队。”王猛点点头，语气比在学校里隨意了很多，“人给你带来了。”
    王队？李青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
    “李青。”白大褂男人，也就是王业，把一份纸质档案推到桌面上，“坐。”
    李青在他对面坐下，余光扫到档案上的內容。是他的资料，从出生日期到预备武者註册时间，再到今天早上的拳力测试数据，全部被列印在纸上。
    纸质档案。
    在这个全息投影满天飞的时代，用纸记录信息的人，要么是怀旧，要么是有特殊的理由。
    “你紧张？”王业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
    “还好。”
    “不用紧张。”王业重新戴上眼镜，“就是做几个测试。如果结果是好的，对你有好处。如果不是......”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不是，也不会有坏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李青心中默默给这个人打上『老狐狸』的標籤。
    “根骨测试的流程很简单。”王业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一台仪器旁边。
    那台仪器大概一人高，外形像一颗竖起来的银色鸡蛋，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鸡蛋的侧面开著一个门，门內是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站立的空腔。
    “站进去就行。仪器会自动扫描你的骨骼密度、经络通畅度、气血流速和神经元反应速度。”
    王业拍了拍仪器的外壳，“整个过程大概三分钟，不会有任何不適感。”
    李青看著那颗银色鸡蛋，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他前世看过不少小说，根骨测试这种桥段太常见了。
    主角往仪器里一站，数据飆到天花板，满座皆惊，然后走上人生巔峰。
    但他现在不想惊动任何人，他有职业面板。
    “靠自己的努力，靠面板，我迟早能越走越高。”李青心中暗想。
    他的拳力提升速度已经引起了注意，如果再被测出上等根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武盟的关注、学校的特殊待遇、甚至可能会有他目前完全无法应对的势力盯上他。
    这些听起来很爽，但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你得有足够的实力来承载这些关注。
    而现在李青只是个炼体境的预备武者。
    他的武者职业好感度才七十八，学生好感度还在及格线以下，他甚至连正式武者都不是。
    树大招风，风大了，树会被连根拔起。
    但是不测不行，王猛已经在怀疑他，这位王队显然也是衝著这个来的。
    如果拒绝测试，只会让他们更加怀疑。
    不过应该不会看出来什么异常。
    “行。”李青站起来，走到仪器前。
    “等一下。”王业递过来一套灰色的紧身服，“换上这个，测试服的传感器需要直接贴在皮肤表面。那边的更衣室。”
    李青接过测试服，走进角落的简易更衣室。
    更衣室里只有一面镜子和一张凳子。
    他把校服脱下来叠好，套上测试服，衣服材质很薄，但弹性极好，穿上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换好衣服出来，王业已经在仪器旁边的控制面板上操作了。
    王猛还是靠在墙边，只是姿势从抱胸变成了插兜。
    “站进去，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保持放鬆。”王业头也不抬地说道。
    李青深吸一口气，跨进那颗银色鸡蛋的內部。
    里面是纯白色的，內壁柔软，有淡淡的光从四面八方透出来。他站定，双手自然垂下。
    门缓缓合上。
    外面的声音被完全隔绝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然后，一道淡蓝色的光从头顶开始缓缓下移，像扫描仪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身体。
    李青能感觉到那道光在皮肤表面留下的微热感，像是冬天靠近暖气片时的感觉。
    蓝光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来回两次。
    一切正常。
    然后，在他的视野左下角，那个一直安静悬浮著的金边面板突然震了一下。
    【警告：检测到外部能量扫描】
    李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面板从来没有主动弹出过警告。
    以前所有的提示，好感度变化、技能解锁、任务完成，都是在特定事件发生后才会出现。
    【警告级別：低。扫描来源：联邦標准根骨检测仪】
    【分析：仪器扫描波段与面板存在轻微共振。】
    【建议：维持当前状態，无需主动干预。】
    面板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李青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虽然他知道仪器里的摄像头拍不到他的脸。
    过了一段时间，门开了。
    “出来吧。”王业的声音传进来，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
    李青从仪器里走出来，发现王业正盯著控制面板上的全息数据，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王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王业身后，也在看那些数据，他的表情同样不太对劲。
    “怎么了？”李青问。
    王业没有回答。
    他手指在全息投影上划了几下，把数据放大，又缩小，来回看了好几遍。
    “骨骼密度……正常范围。经络通畅度……正常范围偏上。”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气血流速……这个数值有点意思。”
    李青走到他身边，看到全息投影上显示著一串数据：
    骨骼密度：1.02（参考范围：0.95-1.05）
    经络通畅度：82%（参考范围：70%-90%）
    气血流速：1.38（参考范围：0.8-1.2）
    神经元反应速度：0.19s（参考范围：0.15s-0.25s）
    综合评估：待定
    “气血流速偏高，但不是夸张的高。神经元反应速度正常。骨骼密度和经络通畅度都在正常范围內。”王业摩挲著下巴，“奇怪。”
    “哪里奇怪？”李青问。
    “你的数据不是不好。”王业指著气血流速那一栏，“1.38倍速。这个数据放在普通武者身上，已经算是不错的天赋了。但问题是。”
    他转头看向李青，“如果你的数据只是这个水平，你的拳力提升速度不应该那么快。从三百到四百八，半个月涨了近两百公斤，这个涨幅对应的气血流速至少应该在1.8以上。”
    王猛从旁边接过话：“也就是说，他的数据撑不起他的表现。”
    “对。”王业点点头，“要么是测试误差，要么是另一种情况。”
    王业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又划了几下，调出几组对比数据，来回切换著看。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得像是要把屏幕盯穿。
    李青站在旁边，看著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王教练，你来看这个。”王业忽然开口。
    他把四组数据同时投射在屏幕上，用不同的顏色標註。
    骨骼密度、经络通畅度、气血流速、神经元反应速度，每一项单独看，都在正常范围內，甚至可以说分布得相当均匀。
    “怎么了？”王猛凑过来。
    “这四项数据之间的比例。”王业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正常的根骨等级，不管是下等、中等还是上等，都有一个共同特徵，四项核心数据之间会呈现某种可预测的比例关係。”
    “比如上等根骨，气血流速和神经元反应速度会同步偏高，骨骼密度和经络通畅度也会有相应的匹配值。”
    他把李青的数据单独提取出来，放在一组標准模板旁边。
    “你看他的。每一项单独看都没问题。但是放在一起，就很耐人寻味了。”
    王猛看了几秒钟，表情也变了。
    “比例不对。”
    “对。”王业摘下眼镜，慢慢地擦，“每一项都偏离了標准比例，但每一项的偏离幅度都很小。”
    “骨骼密度比应有值低一点点，经络通畅度比应有值高一点点，气血流速比应有的比例高了，但绝对值又没高到触目惊心的程度。四项加起来，全是合理的数字，却配不出任何一个已知的根骨等级。”
    他把眼镜重新戴好，转过来看向李青。
    “你的体质，不属於联邦目前任何一种分级。”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那我算什么？”他问。
    “算异常。”王业说得直截了当，“当然，异常不是贬义词。联邦歷史上也出现过无法被归类的体质，有的是因为受过特殊伤，有的是因为长期在裂隙边缘活动，体质被环境慢慢改变了。你这情况，说实话，不太像是自然形成的。”
    “它的比例偏差太均匀了，每项都偏一点，每项都不多。”
    王业把全息投影关掉，坐回椅子上，重新打量著李青。
    “你的拳力增长速度，和你的测试数据，这两样东西之间有一个缺口。这个缺口暂时解释不了。”他顿了顿，“不过有一点可以確定。”
    “什么？”
    “你的体质不是差，是不透明。你身上的变量比正常武者多。”王业说著，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捲菸，想了想又放回去。
    “这件事我会暂时搁置，不给你定级。短期內对你的建议是维持正常训练。数据异常本身不是坏事，它至少说明一件事，你的身体確实异於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