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从体质评估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冷白光打在他脸上,让他微微眯了眯眼。
王业坐在桌子后面,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又划了几下,把那些全息数据全部关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剩下仪器散热风扇发出的微弱嗡鸣。
“你的数据我看完了。”王业摘下眼镜,“骨骼密度正常,经络通畅度正常,神经元反应速度正常,气血流速偏高,但没高到能定级的程度。”
他把眼镜重新戴好,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李青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四项数据之间的比例,拼不出任何一个已知的根骨等级。”
李青没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所以,我对你的资质需要进一步评估。”王业把纸质档案合上,推到一边,“目前没办法给你归类,你先回学校,后续如果有结论了,会通知你。”
李青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他不是没想过,甚至可以说这样子才是好的。
刚才在仪器里的时候,面板弹出了警告,说扫描波段和面板存在轻微共振。
他不知道这个共振有没有影响测试数据,但测出来“不透明”反而让他鬆了口气。
“好。”李青站起来,“谢谢王队。”
“不用谢我。”王业摆了摆手,“让王教练送你回去。”
王猛靠在门框上,全程没插嘴,听到这句话才直起身来,朝李青扬了扬下巴,“走吧。”
两人沿著来时的走廊往回走。
冷白色的灯光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脚步声在水泥墙面上反射出空洞的回音。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程,王猛忽然开口。
“失望吗?”
李青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抱太大期望,所以谈不上失望的意思。”
王猛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小子心態倒是好。”
“心態不好能怎么办,回去哭一场?”李青把双手插进校服口袋,“测不出根骨又不是不能练武,该训练训练,该上课上课。”
“更何况,根骨这么稀有,哪儿能说有就有,真要说可惜的是没能拿到根骨武者的那些资源。”
王猛没有接话,两人走出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光比来的时候暗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王猛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灰蓝色越野的车灯闪了两下。
“上车。”
-----------------
王猛回到武盟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没有走正门,还是从侧门那条走廊进去。
走廊尽头的体质评估室里,王业还坐在那张金属桌子后面,面前摊著几份纸质档案,其中一份翻开的那页正是李青的测试数据。
王猛推门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人送回去了。”
王业头也没抬:“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倒是挺沉得住气。”王猛把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换別的学生脸上多多少少有点失落,再不济多少得沮丧一下,小子一点反应都没有,跟我说『该训练训练,该上课上课』。”
王业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难得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
“他真这么说的?”
“我骗你干嘛。”
王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眼镜放到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盒捲菸,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缓缓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真是男孩早当家啊。”王业慢慢说道。
“你怎么想的?”王猛问。
“我在想。”王业慢慢吐出一口烟,“一个十八岁的学生,被测出体质异常,没有任何反应,第一反应是回去继续训练,这种心理素质,要么是真的不在意,要么是早有预料。”
王猛皱了皱眉:“你觉得是哪种?”
“不知道。”王业弹了弹菸灰,“但不管是哪种,都值得关注。”
他拿起桌上李青的档案,又翻了一页。
上面是他父亲李国栋的牺牲记录:b级裂隙清理任务,阵亡,抚恤金已发放。
再往后是他母亲的信息:改嫁,迁居隔壁城市,与子女断绝联繫。
“他家里什么情况?”王业问。
“一个妹妹,叫李晓雨,在广海一中初中部。”王猛对这些已经做过功课,“两兄妹住老城区一栋居民楼里,四十平出头的房子,他爸是正式武者,五年前死在裂隙里,他妈改嫁之后就没再管过他们。”
王猛笑了笑,“也算是人走茶凉,他妈真不是人。”
王业没说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想帮他?”王猛直截了当地问。
“帮这个字不准確。”王业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我是觉得,这个人的体质异常,但目前来看不是坏事,如果他能在武道这条路上走远,现在拉他一把,对我来说是一笔划算的投资。”
王业补充道,“更何况,他的父亲为联盟捐躯,就算他没有体质,就凭这个心態和家境,我觉得也值得投资。”
“那就投资唄。”王猛说,“你不是有权限吗?直接批一笔资源给他。”
“不行。”王业摇了摇头,“我的身份太敏感,从奉京过来才多久,就以武盟的名义重点培养一个预备武者,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测,更何况他的体质还没有定性,万一以后出了什么问题,我这边摘不乾净。”
王猛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那你想怎么办?”
王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广海市的夜景,老城区的灯火稀稀疏疏,远不如新城那边密集。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那些斑驳的居民楼之间,若有所思。
“我不直接投资他。”王业说,“你出面。”
王猛挑了挑眉:“我?”
“你是学校的武道教练,重点培养一个报了特长生名额的学生,名正言顺,谁都说不出什么。”
王业转过身来,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恢復了那种有条不紊的节奏,“武道室的费用,让学校出面给他免了,就说是特长生补贴,他不会起疑。”
“还有呢?”
“再以我的名义给他一点特殊任务。”王业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武盟那边有一些低难度的独立任务,本来就是要分配给预备武者的,你挑几个合適的,直接指派给他。”
“难度不要太高,d级或者d+就行,但报酬比普通任务高一点。”
王猛想了想:“让他觉得这是他自己挣来的。”
“对。”王业点点头,“这种人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自尊心不会弱,你直接给他东西,他反而会不自在,让他觉得是靠自己的本事拿到的,他才会上心。”
王猛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盯著王业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
“你们奉京来的人,弯弯绕绕就是多。”
“这不叫弯弯绕绕。”王业面无表情地说,“这叫人情,你该学一学这些,王哥。”
“行行行,人情。”王猛站起来,把烟塞回口袋里,“武道室免费的事我明天就办。”
“特殊任务的话,我记得最近有一个清理废弃工厂的d+级任务,盘踞了几只残骸者,难度不大,刚好合適。”
“可以。”王业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份纸质档案,“对了,训练方面你也盯著点。”
“他的拳力增长太快,不排除是训练方式正好撞上了他的体质特点,你的经验丰富,看著给他调整一下,別让他走了弯路。”
“这个不用你说。”王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业一眼,“不过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
“什么话?”
“我帮你做事可以,但我不帮你骗人,如果他问起来这些资源是哪里来的,我不会替你编瞎话。”
王业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不会问的。”
“你这么確定?”
“他是个聪明人,能看懂我的意思,跟这类人打交道很容易。”王业重新点上一根烟,撇了一眼王猛,“倒是你,你要是不这么耿直,你早就是常驻奉京了。”
“拉倒吧,我们在缝隙里互相拉一把就算过命的兄弟了,让我去奉京真不如呆在这。”
王猛摇了摇头,没有反驳后半句话,补充道,“对了,一个月后,扶桑要派人过来『交流』,包括预备武者阶段,你有头绪吗?”
“呵呵,我刚来广海就要来打压我。”王业笑著说,“武盟里的派系之爭罢了,无所谓,我有安排。”
“那就好。”王猛点点头,出门离开。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业坐在桌子后面,把李青的档案又翻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周琳,帮我把广海第一中学武道特长生名单调出来,列印送到我办公室。”
掛掉电话之后,他把烟掐灭,翻开下一份文件。
菸灰缸里,菸蒂还在冒著最后一缕青烟。
——————
李青回到学校的时候,下午第二节课刚结束。
他在校门口站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关於体质测试的念头暂时清空,然后抬脚往教学楼走。
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
有人在討论下午的武道课,有人在抱怨数学卷子太难,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什么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他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正好撞上从里面出来的周平。
周平端著一个保温杯,看到李青的瞬间差点把杯子扔出去。
“臥槽!”周平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回来了?怎么样?什么事?”
“没什么。”李青绕过他,往自己座位走,“王教练找我聊了聊。”
“聊了什么?是不是开小灶?”周平跟在他屁股后面追问,“我跟你说你別想糊弄过去,你被王教练单独叫走,全班都在传。”
李青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
“真就是聊了聊。说我拳力测试表现还可以,让我好好准备两个月后的特长生考核。”
周平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
“还有呢?这么点话能聊这么久?你当我傻子啊?”
“你不是吗?”李青翻了个白眼,“他让我好好照顾一下班里的同学,好好指导一下,包括你。”
“哦哦,我会努力的,不需要李老师的指导,不劳您费心了。”
“我看未必。”李青笑得很灿烂,“都哥们,我带带你应该的。”
话到此处,李青一脸痛心,“打在你身,痛在我心啊,可是成为强者的道路总是曲折的!”
“去你·的。”周平没忍住,“想揍我直说,滚犊子。”
“唉,不孝子,明明还叫我爹来著。”李青嘆了一口气。
上课铃响了,这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是个头髮稀疏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的时候腋下夹著一沓卷子,脸上的表情十分通古,像是三国演义里的司马世家,简称司马脸,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摔,拿起粉笔开始写公式。
李青看著黑板,发动了技能。
【心流】。
周围的杂音像被拧小了音量。
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后排某个同学偷偷嗑瓜子的声音,全部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视野里只剩下黑板上那个粉笔头一点一点移动的轨跡。
他听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数学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想贏。
他是【学生】。
他是【武者】。
他要考武道大学,要让李晓雨不用再担心生活费,要把那个四十平的出租屋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这就够了。
视野边缘,面板弹出了一行小字。
【学生】好感度+0.5(课堂表现良好)
李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零点五。
还是一如既往地抠门。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公式,字跡工整有力。
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洒在他的桌面上,把笔桿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操场上传来武道课的喊杀声,隔著几堵墙传到这里,已经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李青没有抬头。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