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单何满穿著有点小的黑色棉服,人也小小的一只,迎著寒风,与手中暖壶激烈搏斗。
一行清晰笔直的暗色隆起迎著月光蜿蜒出去,形成一个个亮色的砣形丘陵,车有车辙人有人辙,丘陵两侧的人辙印依旧是一滩一滩晕染开来的冰,上面能看到清晰的鞋底刮擦的划痕,只提供除摩擦力以外的一切帮助。
推开厚重的三重门帘,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偌大的女寢空空荡荡,就只有零班的几个宿舍灯还亮著,空旷寂静的走廊充斥著热气,地暖腾起的细微灰尘在灯光下永无止歇的翻滚。
“呀,回来了闺女?”宿舍阿姨热情的打起了招呼,顺手一把瓜子花生酥皮糖攮进单何满的棉服口袋:“明儿再回家啊?”
单何满呆了呆,手足无措的点头,鼻音很重的嗯了一声,又赶紧补上一句:“谢谢阿姨!”
她不回家。
阿姨还是那个阿姨,见过单何满来的时候那少得可怜的行李,这个乖巧又漂亮的闺女让她心疼的不行,眼神简直可谓宠溺。
“快上去吧,对了,今儿寢室小食堂开到十一点四十哈,有手擀麵和饺子呢,能刷校园卡的,咱肚子饿了可不兴吃泡麵哈,那东西又不是啥正经吃食!”
“谢谢阿姨!”
“这孩子...”
上到三楼,单何满已经汗流浹背,不得不提前把棉服敞开,呼哧呼哧的喘著气,推门一进宿舍,刘嵐笑嘻嘻的看著她:“满啊,回来了~”
单何满问:“你怎么不回家?噢,你一会是要和他们去上网的...”
“不去了,讹了点烤串,咳,我是说打野打了点热乎的烤羊肉串回来。”刘嵐接过暖瓶放到地上:“明天咱俩直接去找疯子。”
单何满垂下头:“你去唄...”
刘嵐瞪著眼睛:“噢,那我走,烤串留下?”
“不是不是...”单何满急急忙忙的说:“我真的不害怕的,我从小经常一个人在家的,所以...”
都给刘嵐直接说愣住了。
兹要是搁东北这地界儿,犬子可能真的就只是犬子而已,而我作为嫡长女的权力却可以是无限的,被家长接的孩子的年龄段下到刚会走上到九十九,刘嵐长这么大从来就没听说过把闺女一个人丟家的道理,话说这爹妈头也太寄吧铁了吧,都不怕三堂会审族谱除名祖坟冒烟的吗?
“什么叫经常一个人在家...哦哦...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没事...”
单何满洗漱完,站在阳台上把自己洗的那几件小衣服掛上晾好,忽然看到对面教职工宿舍走出来一个拖著行李箱的老师,垂头丧气的抹著眼泪,挎著两个明显是父母辈的人走了,离开之前还用力丟了一包垃圾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砰的一声砸在夯实的雪堆里。
“刘嵐?”
“嗯?”
“刚刚那个老师好像扔的是一盆花誒!”
“那咋...誒誒...你干嘛去?”
“我捡回来啊!”
“啥?我...祖宗...你刚洗完头!帽子!衣服啊!这串儿都凉了!”
过了一会儿,单何满喜滋滋的抱著一个红砂的花盆裹著一身寒气进来,小脸儿从煞白到赤红,嘴里呼哧呼哧的喘著气:“看!”
刘嵐有点无语:“这什么?”
“月季啊!”单何满高兴的说:“我刚才在楼上看著就像,真的是月季,它都没死呢,只是休冬叶子凋了而已!”
“你懂养花?等等,你手好像出血了!衣服怎么也全脏了?”
“不小心扎了一下。”单何满偏头、闭眼,把食指放进嘴里嘬了嘬:“我以前有一盆,寄宿的时候被我妈养死了。”
“噢,那回头我把冻在阳台上的小乌龟抠下来给你埋这盆里,肥肥土!”刘嵐顺嘴冒出来一句:“吾女虽憨,其寿如龟!等等,拔队,呸呸呸,当然不是这只嗷,懂点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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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敕没来上课其实另有原因。
“餵?”
“饭来人往?什么玩意就节目组了...我这儿又不是景区...是...我是陆敕...等会儿你说你谁?”
“行,那你们先等著吧!”
上午,卫爽状態不错,或者说他现在適合的是一个真正的医生而不是继续搁山上看兽医,所以在陆敕接完电话之后,卫红兵一大帮子人也是被迫享受了一把人抬车送的顶格待遇,他们其实不想走来著。
不过...
奈何陆敕是真不乐意干这种乱七八糟的兼职,不专业,事儿多麻烦,丝毫不能体现武德,趁机把那尷尬老登打发走他是求之不得,走走走,赶紧滚,打车滚。
陆敕把心爱的宝贝车从库里面请出来,大484匹,车头自重20吨,6缸,排量6升,1500升主-副-副燃油箱,光一只前小轮就一人多高,后双排轮,前置装甲鏵犁形厚重大铲,自適应电动气悬浮座椅,高压共轨燃油系统,旁通阀涡轮增压,轻-中-重三种载荷作业模式,物理意义上的肌肉车,是的,娘炮才玩皮卡玩越野,真男人就该直接上拖拉机。
掛载两截带简易塑料棚的长车斗,想想还是怕不够,又另外掛了一节十二米的,看上去跟个小火车似的。
“这...这车...”
“上车上车,靠前坐,別吐我车斗里啊!”
很快卫家人就明白这货为啥说那句话了,大马力拖拉机是为重载而生的,这玩意那些个纯手工定製车斗半载的话可能连弓形簧片都懒得意思一下,更何况基本空载。
前头顶著个大铲毫无悬念的撕开路上厚重的雪壳,吭吭吭跑起山路来快倒也不是特別快,就是能把人的脑浆摇匀肠子打结胆汁都顛出来,要不是后路通透可以呼吸新鲜空气,跑完三道山樑子他们早上的饭菜怕不是也就不剩啥了。
下车的时候,所有人的腿都是软的、身子都是晃的。
山下路口已经停了一长溜的车,一直排到了村子里面,卫家人本著前辈和先行者的优越感以及愉悦嘖嘖有声:“这也是来找小陆师傅的吧?”
卫蕤眼尖,一手吃力的抱著大橘猫一手啪啪拍照:“妈妈妈,那辆那辆,黑色的,那辆保姆车老贵了,有些明星就喜欢用这个车!”
“那辆看著像麵包车的也不便宜,我记得你爸有个朋友家的孩子有辆一模一样的!”韩茜点头,看到车上有人已经下来朝这边走,於是扯了扯技巧嫻熟还在和那位小陆师傅激烈搏克的席冉,使个眼色:“嫂子,小陆师傅这边还有重要的事呢,收起来吧,再说大伯不是一直都在这么?”
席冉硬是出了一身的汗,往后面张望一眼,咬咬牙实在也不好再客套:“小陆师傅,你不收我们这点心意也可以,但那几位花大力气手抬肩扛送我们上山的师傅,你看?”
陆敕直嘬牙花子,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几位也没一个是盐川本地人啊,怎么就这么能撕巴呢,怕不是都跟老登学的,上樑不正下樑歪,不耐烦的摆手赶人:“车不是停他那吗,取车的时候你们自己商量去,我这真有正事儿!”
好不容易摆脱了黏牙卫家人,后面车队下来的几个人也过来了,双方错身而过的时候,他们忍不住去打量了一眼担架上抬著的人,然后,其中一条围著彩色毛毛虫围脖的人发出了薄春雨的声音:“陆敕弟弟!姐姐又回来啦!”
“你们这节目组,也太隨便了吧,咋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的...”陆敕忍不住吐槽:“雅库茨克的教训没够用,再来一次?”
薄春雨原地破防:“誒誒誒,什么话,我们导演製片可都在呢!”
“这车??”一男一女摘下手套,哆哆嗦嗦的对陆敕伸出双手:“嘶,真冷啊,陆老师好陆老师好——”
“我是学生,不用这么叫。”
“达者为师达者为师,更何况您可是救了我们整个组!采言老师说她都已经提前和您沟通过了,而且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您看,咱们是不是先到山上再谈?”
“...”
山路以小时为单位,人口更是数十,所以,是的,导演製片就是要把这个局面当场焊死。
这个薄姐亲自嘱咐过的。
他们这个节目又不是为了捧薄采言的,没有黑幕,更没有带资进组这一说儿,直接整个节目组都是人家薄姐的好吧,是人家自带资源带他们一起玩。
事实上,在得知薄姐在去往拍摄地点途中因暴风雪突然失联的时候他们天都塌了,火烧蚂蚁一样团团转的在大雪山度假村熬了一天,等再见到人就已经在国內医院了,整个节目组连带公司资方全方位立体式无死角的吃满了掛落警告后,才又一脸懵逼的被一脚踹到这地儿。
乖巧。
主打的就是一个无下限的乖巧。
碰上这么一位现实通天神,本身再怎么去舔那都是不丟人的,更遑论人家薄姐还不计前嫌的愿意继续带他们,人,贵在有自知之——
握草?
祖宗啊!
薄姐您怎么就下车了?
圈內综艺这一块也算小名鼎鼎的导演製片顿时慌得一批,跟个太监宫女儿似的:“采言老师采言老师,您这伤都还没痊癒呢,可不好轻举妄动啊,这天气可太冷了这!”
“沈导,龙製片...”捂得严严实实的薄采言点头打过招呼,蹦蹦躂躂的走到陆敕面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陆敕!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都说了姐会回来的!”
双方大概三层可能四层羽绒结构蓬鬆的挤压在一起,从半米多厚缓缓的、缓缓的、缓缓的扁成两人厚,些微的衣料摩擦声和漏气声就显得尤其滑稽。
陆敕面无表情退后一步:“你谁?”
“啊你你你...”薄采言不敢摘脸上里里外外好几层的装备瞪他,只是赌气的回头跟沈导龙製片介绍说:“陆敕!这是我的救命恩人嗷!”
“嗯嗯!”
沈导龙製片抬头望望落雪孤山,再看看年纪轻轻的陆敕,脑子里也不知道脑补了一些个啥世外高人的戏码出来——
这里应该指的是冻伤治疗?
有点不像!
不过就凭采言老师这张脸,一切又都合理起来了,救命恩人那是当之无愧啊!
采言老师恢復真的太快太好了,话说如果真的有这种药的话,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想办法搞到一点,万一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那可就是直接拯救一个圈內艺人的事业生命线,我可太想进步了!
陆敕和薄采言薄春雨交流了几句:“先上去再说吧,你们的车准备放村里还是回盐川?”
“都可以,他们自己会想办法的,而且节目组有需要的话隨时都要调度...”龙製片说:“我和另一支团队可能要留在盐川做一些其它工作...”
“你们有多少行李?”
五名艺人+五支团队+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平均每人2-4个行李箱,至於艺人本身更是少则5个多则8个,再加上各种设备乱七八糟的,陆敕甚至一度感觉自己掛三节车厢都有些过於保守了。
从人到东西全是金贵玩意磕不得碰不得,最后不得不找来八爷全屯拾掇苫布绳子棉被之类的护具,光是装车就足足折腾了一个半钟头,就这,那群摄像后期之类的依然痛苦面具,以至於根本不愿意上前两节车斗,誓要与他们的设备同存亡共命运,即使那些玩意本身就自带保护措施又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起来了。
“你们確定蛤?”陆敕给出最后的苦口良药:“这种车斗和你们坐的那些车是不一样的,越在后面越顛簸!”
得。
那更得人在塔在了。
劝不动,根本劝不动,陆敕又把目標转向人群:“把棉被苫布希么的盖严实了,很冷的,坐的时候儘量都往车斗前面靠,坐稳扶好,前面护栏高,万一翻了,没被甩出去的也不大会被砸到。”
“啊?”
“我是说最坏情况,加了双重车胎的,以我十几年的驾驶经验,还没翻过车呢。”
“...”
“采言老师伤还没痊癒,就和春雨老师坐在前面吧,我看驾驶室应该还能坐得下两个人...”沈导递给陆敕一个对讲:“那个,陆老师,您拿著这个,等下方便交流哈,那,我们出发?”
“出发!”
车头七米多长上双胎快五米宽的大块头,驾驶楼子里其实並没有多少空间,除了驾驶位能有点可以稍微称之为舒適的体验,两侧的位置都还是改出来的座位,薄采言墨镜后的眼睛悄咪咪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开车的那个傢伙,嘴角忍不住渐渐向上翘起。
驾驶室,是有空调的。
唯一的小瑕疵就是隔音但不完全除颤,而且上车的时候跟爬山一样,陆敕扯著她们才能爬得上来,居高临下的坐在那,柴油机的轰鸣震颤交织成了一种奇怪的眩晕感,让整日以飞机四海为家的薄采言和薄春雨的耳朵都產生了些许不適。
“嘻,守村人,陆先森!”
“说啥?”
薄采言继续试图沟通,揶揄:“恩公~!”
“啥?”
薄春雨:“什么山峰?”
一个个全是包头人,几轮无效沟通过后,薄采言和薄春雨的目光就转移到驾驶室外面了,视线抹开薄薄的霜花,入目皆是雪与凇,天蓝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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