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吃,”阿溯说著把碗放下,“厕所在哪里?”
阿衍立即站起来:“外面呢,阿衍带你去!”
两人走出门,被阳光照得眯了眼。外面耸立著几十个充电桩,大部分都已锈得发黑,线缆乱七八糟的躺在尘土里。
充电站外的公路裂成一块一块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灰濛濛的天际。公路两侧是低矮的丘陵,寸草不生,裸露出暗红色的岩层。
一辆的公交车停在充电站后面,车厢被改造成了居住空间,侧面开了门洞,掛著跟里面一样的编织袋门帘。公交车旁边堆著一些收集来的废铁和塑料,码得整整齐齐。更远一点,靠近丘陵脚,有一小片开垦出来的地,插著几根歪歪扭扭的苗,看不出种的是什么。
阿溯心里闪过阿罗最后的那句话:“混乱的、残忍的、崩溃的世界。”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充电桩上。方形的基座,顶端倾斜的接口面板,还有从地下掏出来的、被酸雨啃噬得坑坑洼洼的线缆。
阿溯的太阳穴莫名其妙突突跳了两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盯著那些锈蚀的金属接头看,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闪过“直流快充”、“绝缘击穿”这样支离破碎的词。那些词像沉在水底的铁块,他捞不起来,却能感觉到它们沉甸甸的分量。
原来这就是末世……
“这里,这里!”阿衍跑到一个垮了一半的矮墙后面,使劲朝阿溯招手。
阿溯刚走近,阿衍就开始往下蹲。阿溯眼前一黑,一把揪住她的那一头乱毛,把她扯起来。
“啊呀!干嘛啊?”阿衍捂著脑袋尖叫。
“你是个女孩子,知不知道?”
“啊?”阿衍呆呆的看著阿溯。
“……算了……”阿溯放开她,自己到另一边去解决。他回来的时候,见阿衍还站在路口等他,就朝她招手。
阿衍蹦蹦跳跳的跑过去,又要往阿溯怀里扑,被阿溯一手按住。
“听著,”阿溯忽然很严厉的低声在她耳边说,“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从哪里来的,明白吗?”
阿衍点点头,也在阿溯耳边轻声说:“阿溯在那里杀了人,阿衍绝对不会说的。”
“不是这个原因,不过……也差不多……”
“底层培养系统的隨机数也弄得太高了点吧?”阿罗讥讽的声音再次在阿溯脑子里迴响。看来系统对每一个人的培养完全不同,甚至是人格都大相逕庭。
为什么会培养阿衍这样几乎毫无生存能力的人?阿溯不能明白,但无论如何,他绝对不会让她身陷危险……
两人回到房间里,铃鐺已经把肉放在火上烤著,一股肉香迎面而来。阿衍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却感到阿溯在背后拍了拍。她当即老老实实闭嘴,跟著阿溯坐到方叔旁边。
“你住这里多久了?”阿溯问。
“七年。”方叔说,“上个地方住了五年,再上个地方住了三年。废土上,一个地方待太久不是好事。”
“方叔,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阿溯问,“我昏迷的时候,似乎迷路了……”
“我往我下的套走。套在哪个方向,我就往哪个方向走。”方叔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在膝盖上磕了磕,“你警惕性高,是好事。但別用错地方。”
阿溯笑了笑,没有接话。
阿衍从阿溯身后探出头,小声说:“铃鐺给阿衍扎了辫子。方叔拿了衣服出来,还给阿衍糊糊吃。”她顿了顿,补充道,“三碗。”
方叔也咧嘴笑了笑,那笑容依然比哭还难看。他撑著棍子站起来,走到收银台边,拿起铁锅,用一把木勺搅了搅里面剩下的糊糊。
“先吃饭。今天有肉,解馋。”
四个人围著火塘坐下。
方叔给每人舀了一碗糊糊,再放一块肉。轮到阿溯时,特意多放了一块。
阿衍捧著碗,迫不及待把肉往嘴里送,烫得直抽气也捨不得吐出来。铃鐺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喝著糊糊,偶尔抬眼看一下阿衍,嘴角似乎动了动。
阿溯这次仔细品尝著,感觉糊糊是用某种块茎磨碎了煮的,口感粗糙,带著土腥味。菌子增加了咸味,肉则提供了一点可怜的油脂……
眾人吃完了饭,铃鐺开始收拾碗碟,阿衍靠著阿溯坐著,一个劲打嗝。
“你们是从『下面』来的。”方叔突然开口。
阿溯没有放下碗,但是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握紧了匕首。
“不用紧张,”方叔说,“我见过。不只一个。”
“几个?”阿溯有点震惊。
方叔把木勺搁下,靠在身后的货架上,继续说:“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孩子,什么都不懂,连太阳都没见过,皮肤白得跟死人似的。有的不说话,有的不会吃东西,有的走几步就摔跟头。但眼睛都亮。”
方叔的目光在阿衍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呢?”阿溯问。
“然后?然后就死了。”
“阿衍!”阿溯突然厉声说道:“帮铃鐺收拾去!”
阿衍嚇得一哆嗦,赶紧爬起来,跟著铃鐺出去了。
方叔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亲眼见过两个。两个都死了。第一个是我在河边捡到的,男孩,大概十一二岁。他连话都还不会说,只会啊啊叫。我带了他三天,第四天早上起来,他就不见了。我找了一上午,在河边找到的。”
“怎么死的?”
“枪伤。胸口一个洞,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全碎了。”方叔用手指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阿溯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个是在一个废弃镇子里。一个女孩,比铃鐺大一点。她躲在一栋塌了一半的楼里,我在对面楼看见她。我没过去。第二天早上,镇子外面来了两个人,穿著灰斗篷。女孩从楼里跑出来,跑了不到五十米。一枪。就一枪。他们把她翻过来,用一根钢针从眼眶扎进去,抽了一管东西,然后走了。”
“还有些,是听別人说的。”方叔掰著手指头数,“有的被杀了,有的被別的什么人带走了,听说带走的那些也没活过一个月。总之,从『下面』上来的人,废土上留不住。”
火塘里的火跳了一下,柴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方叔叼著菸斗,一副聊著小猫小狗事情的模样。
“什么时候的事?”阿溯问道。
“十五年前吧,大概……老了,记不清楚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阿溯问。
“因为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死。”方叔说,“你们在河里泡了那么久还没死——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你们自己的本事。不管是哪种,都不关我的事。但有一件事,我得说在前头。”
他放下烟杆,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阿溯。
“我这里不收留人。铃鐺她爸妈死后,我就发过誓,这辈子只管两个人。多一张嘴都不管。”
“我们明天就走。”阿溯说。
“去桥城。”
“桥城?桥城在哪里?”
方叔撑著棍子站起来。“桥城在北边,沿著这条公路一直走,五天路程。路上有掠袭者,有酸雨区,还有旧时代的自动哨戒系统。我帮不了你们什么,但可以给你们一张地图,我画的,凑合能用。”
他往货架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今晚再住一夜。夜里外面冷,你那手明天能好多少算多少。”
“谢谢。”
方叔笑了笑:“谢什么?我只是不想你们死在我这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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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火塘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几块炭还隱隱发著红光。阿衍蜷在铃鐺旁边,两个人裹著同一条毛毯。铃鐺早就睡著了,呼吸又轻又匀。阿衍也睡著了,但眉头皱著,两只手紧紧攥著毯子边缘,像在梦里也在害怕什么。
阿溯坐在便利店门口,背靠著门框,望著外面的夜空。
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永远散不尽的灰霾,把月光也遮得朦朦朧朧。远处丘陵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现,像沉睡的巨兽隆起的脊背。
木棍点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叔在他旁边坐下,把那条好腿伸直了。
“睡不著?”
阿溯没回答。
方叔也不在意。他从怀里摸出菸斗,依然没点,只是叼著。“我年轻的时候,在桥城待过三年。那地方什么都收,什么都不管。人、东西、消息,只要你有用,就能活下去。但那地方也不保任何人。你今天有用,今天活著。明天没用了,明天就消失。没人问,没人管。”
“你为什么要我们去?”
“因为能治那丫头。”方叔把菸斗换了个方向,“她眼睛里的东西,你看不见,我看见了。那不是普通的眼睛。那东西在烧她。你手上有伤,会发烧会感染,身体能扛。她那个,身体扛不住。”
“会死吗?”
方叔摇头:“看运气唄。”
阿溯沉默了很久。
“你说有很多『下面』上来的人,有没有活下来的?”
菸斗在方叔嘴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久到阿溯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慢吞吞的说:“曾经有……”
“曾经?”
方叔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掌心里磕了磕,“他曾经活下来,但也不算活著。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叫什么,连话都不会说。他在北边的矿场里当苦力。他肩胛骨之间,有两道疤。平行的,大概十五厘米长。不是外伤,是手术切口。非常精细的手术,精细到切口癒合之后几乎看不出来。”
“我问他那是什么疤,可他根本听不懂我在问什么。后来矿场塌了,他被埋在下面,再也没挖出来。”
火塘里的最后一块炭熄了,发出极轻微的嘶的一声。
“你想说什么?”阿溯问。
“我在想,”方叔慢吞吞地说,“你们背上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摸过你们的脊柱。从上到下,每一节都摸过。”
阿溯猛地转头看著他。
“你昏迷的时候,”方叔毫不迴避他的目光,“我给你检查过。你背上的脊柱,从第三节胸椎到第二节腰椎,温度比別的地方高。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里面的热。她的也是。”
阿溯呼吸急促,一时间竟然无法说话,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心中像有团火焰要奔腾而出。
阿溯双手紧握,强行把那股火慢慢压了下去。他重新平静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阿溯坦然地说,“桥城会有人知道吗?”
“那得靠你自己去找了。”
方叔说著把菸斗收回怀里,撑著棍子站起来。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拄著棍子,一步一步走回公交车。
阿溯独自坐在门口,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他身体冰冷。他把手伸到背后,手指沿著脊柱一节一节往上摸。皮肤冰凉。摸到背心中间,第三节胸椎的位置——指尖触到的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烫。
阿溯收回手,望著黑暗沉默了很久。
阿衍眼睛里的东西,方叔看见了。不过自己也看见了。
每当阿衍使用那种“看见”的能力,她的瞳孔就会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同时眼角会渗出血丝。一开始只是一点点,现在已经越来越明显。那东西在烧她,方叔说得没错。而桥城最上层的那个医生,是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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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风停了。废土陷入一种绝对的寂静,连虫鸣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都死了。阿溯就在这片寂静中睁著眼,看著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直到方叔拄著棍子从公交车那边走出来,开始在火塘里生火,阿溯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左手握拳,伤口传来钝痛,但已经能握紧了。
“起得早。”方叔头也不抬。
“睡不著。”
他帮著方叔把乾草和柴火塞进火塘点燃,再次煮起糊糊。
阿衍是闻到糊糊的香味才醒的。她从毯子里钻出来,头髮乱得像个鸟窝,迷迷糊糊地就往火塘边走。铃鐺伸手拽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旧皮筋,给她扎头髮。阿衍乖乖坐著,一边打哈欠一边任由铃鐺摆弄。不一会儿两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头就扎好了,铃鐺还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根发卡,別在阿衍的鬢角上。
“好看吗?”阿衍转向阿溯,使劲晃了晃脑袋,两个丸子头跟著左右乱甩。
“好看。”阿溯说。
阿衍得意地笑了。
吃完饭,方叔拿出一份地图,详细给阿溯讲了路径,並交给他一个背包。背包很轻,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小袋菌干,两条风乾的鱼,一卷绷带,一个装水的旧塑料瓶,打火石。这点东西在废土上撑不了五天,但方叔能给的也就这么多了。
“走吧。趁天早,多赶路。”
阿衍跑到铃鐺面前,拉起她的手使劲摇了摇。“铃鐺,等我们到了桥城,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铃鐺看著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阿衍的眼睛,又指了指阿溯,最后把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阿衍没看懂,回头望阿溯。
“她说,让你照顾好自己。”
铃鐺点了点头。
阿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抱了一下铃鐺,然后转身跑到阿溯身边。
两人走出便利店。晨光照在充电站的废墟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裂开的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阿溯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方叔。”
方叔站在门口,叼著菸斗。
“桥城最上层的医生,叫什么名字?”
“顾北。照顾的顾,北方的北。”
阿溯点了点头,迈步向北走去。阿衍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就回头挥一下手。两个身影沿著公路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灰濛濛的地平线尽头。
铃鐺一直站著,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才转身走回屋里。
方叔坐在门框上,茫然地坐了快半个小时。他突然回头,看见一个灰色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充电站旁边的阴影里。
那人穿著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背著一个帆布包,手里拄著一根木棍。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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