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溯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反握在右手里。
三子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不大,刚好进入攻击距离的边缘。左手抬起,护住下頜,右手虚握在身前。这是军刀格斗的起手式——左手是盾,右手是矛。真正的杀招在左手的刀上,但他的左手还空著。
阿溯往后退了一步,三子立刻跟进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五米缩小到三米,又缩小到两米。阿溯的脊柱在剧烈发热,各种计算数据疯狂地在脑子里生成——三子的步幅,七十五厘米。攻击距离,左腿发力的情况下,一步半可以覆盖两米五。他的左手刀在这个距离上,出手速度最快可以达到零点三秒。
自己手里只有一把刃长十二厘米的匕首。对方有至少一把格斗刀,一把只有一颗子弹的手枪,可能还藏著第二把匕首。身高相差十五厘米,体重差至少三十公斤,臂展差二十厘米以上。
胜率——不到百分之五。
三子又往前迈了一步。
在他迈步的同时,阿溯突然往前冲,匕首直刺三子的喉咙。这一下完全出乎三子的预料,他的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然后突然鬆开的弹簧,从静止到极速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过渡。
这已经是阿溯能想到的最有希望的一刀,但三子的实战经验远超他的想像。在他起步的一瞬,三子的身体已在本能的往外旋转,这一刀匕首擦著他的肩头划过去,在斗篷上撕开一道口子。他左手同时从腰间拔出格斗刀,反手横切阿溯的肋部。
鐺!
两人的刀猛烈撞在一起,三子的刀刃隨即卡在了阿溯匕首的反沟里。两人的身体跟著撞在一起——三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阿溯则额头上青筋暴起。
两把刀咬在一起,三子在体重、身高和力量完全压制,带著两把刀一点一点地往阿溯的脖子压下去。
阿溯的左手颤抖著发抖。枪伤还没好,绷带下面的伤口在剧烈的发力下重新裂开,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顺著刀柄往下流。
脊柱的热度已经升到了让他眼前发黑的程度,他猛地用膝盖顶向三子的腹部。然而三子还是先他一步行动,小腿踢在阿溯大腿外侧,泄了他这一顶的力量。
阿溯左手疼得根本使不上力,在三子两只手的压力下渐渐不支。他突然冒险合身往三子怀里撞去,被三子一脚踢在腹部。
阿溯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借著这股衝击力往后倒,把两把刀分开,在地上滚了一圈,单膝跪地,匕首重新换回右手。
三子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看著阿溯。
“你看,我就说不相信你杀得了他。”他说。
阿溯喘著气,没有回答。
“或者……你埋伏偷袭了他,对不对?”三子把格斗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换成正握。“可惜这次不会有机会偷袭我了。”
阿溯慢慢站起来,心中仍在拼命计算。公路往北是开阔地,没有任何掩体。三子的爆发力比他强,二十米內就会被追上。往丘陵跑——碎石坡会拖慢速度,三子的越野经验比他丰富。
再说,阿衍怎么办?
“你不逃?”三子笑了笑,“那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三子的身体突然变成了一道影子。阿溯手中的匕首往下猛刺,又是鐺的一声!
这一次是三子低矮著身体猛衝,从下方刺向阿溯。两人的匕首再次交锋,鐺鐺鐺的响个不停。
三子连续猛攻,第五下的时候,他的身体已成功挤入了阿溯手臂的防御范围,一把抓住了阿溯的左手。
阿溯左手剧痛,就这么一顿,三子的刀刃咬住他匕首的把,一旋一拧,阿溯的匕首脱手飞出去,落在几米外。
三子刀刃向上,刺向阿溯的喉咙。阿溯偏头,刀刃擦著他的脖子划过去,在左侧颈动脉的位置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但三子也没料到他能在这么急迫之时,仍能左脚弹出,踹在自己的膝盖上。三子的腿往外一撇,重心晃了一下。阿溯整个人往后摔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碎石地上。他刚要翻身,三子的膝盖已经跪在他的胸口,把他死死压住。
格斗刀的刀尖抵在了阿溯的咽喉上。
“別动。”三子喘著气说。压制这个半大屁孩子,居然还如此用力,他也没想到。
阿溯不再动弹。胸口被压著,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吸进一半的气。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流下来,淌进碎石缝里。
“也许你速度很快,想法也挺好,”三子说,“可惜你的身体跟不上。”
刀尖在阿溯的咽喉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他抬起手,把格斗刀举到肩膀高度,刀尖向下。这是终结的动作,即將从上往下,刺穿心臟。
“她叫阿衍。”
三子的刀顿了一下。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会战斗,不会计算,连吃饭、上厕所都要人教。”血从阿溯的喉咙上流下来,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眼睛一直盯著三子,“她活不了多久。你放她走,她也活不了多久。”
三子没有动,刀刃在灰霾的微光里泛著冷光。
“说完了?”他问。
“是。”
三子摇头:“抱歉,你们都得现在死,死在我的面前。”
刀猛地刺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团刺目的金光在黑暗中炸开。
格斗刀距离阿溯的胸口不到两厘米的骤然停止。刀刃在剧烈颤抖,但无论如何就是刺不下去。不是三子没有力气,是他的手突然间不听使唤了!
他感到脊柱在燃烧!
从后颈到尾椎,整条脊柱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从里面贯穿了。不是疼痛——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这个身体不再属於他了。他想刺下去,他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刺,然而他的手反而在一点一点地往回缩。他想稳住身体,但他的全身都在发软,甚至连膈肌都在痉挛。
在极度震惊中,三子艰难地转过头。
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站在校车旁。
她的眼睛亮得不像人的眼睛——两只瞳孔变成了两个金色的光点,光芒从眼眶里溢出来,沿著颧骨的轮廓往下流淌,像两行发光的泪水。她的头髮散开了,在没有任何风的空气里微微向上飘动,每一根髮丝都在发著淡金色的光。
她看著三子。
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和痛苦感在三子心中升起。
她瞳孔中心那两个金色的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跳动。每次跳动,三子的脊柱就抽搐一下。他的手指在鬆开,格斗刀从僵直的手指间滑落,刀尖朝下,噗的一声,扎进碎石地里。
“阿衍!”阿溯从地上爬起来大喊。
阿衍没有反应。她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金色的光从她的眼眶、鼻孔、嘴角、耳洞里溢出来,她整个头颅都在发光,颅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隱隱透出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
“啊……啊!混蛋!啊啊!”
三子终於放声狂叫,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双手撑著地面,指甲抠进碎石里,指节发白。那根从后颈贯穿到尾椎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从单纯的燃烧变成了有节奏的跳动。每一下跳动,他的四肢就抽搐一下,身体就离他更远一点。
阿溯发狂的衝到阿衍面前。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瞳孔了,只剩下两团金色的光。眼球表面有极细小的电弧在跳跃,从一侧眼角跳到另一侧眼角,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噼啪声。她的皮肤滚烫,烫得阿溯的手一碰到她的脸就缩了一下。
“阿衍!停下!停下!”
阿衍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三子整个人猛地往后仰倒,以一个可怕的角度绷直。他四肢僵直,嘴巴大张,眼睛翻白,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棍子从后颈一直穿到脚底,钉在了地上。
阿溯顾不上滚烫,一把將阿衍紧紧搂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阿衍,停下……听话,停下来……別怕……”
阿衍眼睛里的金色的光突然炸开,向四面八方迸射。阿溯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
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比之前更黑。
阿衍瘫在他怀里,头往后仰著,眼睛半闔。瞳孔里的金色已经褪去,只剩下原本的浅棕色。她的鼻孔、嘴角、耳洞都在渗血,在她惨白的脸上画出几条细细的线。
“阿衍。”阿溯的声音在发抖,他拍了拍她的脸,“醒醒!阿衍!”
她没有反应,刚才炙热的身体,此刻急剧失温,又冷得像一坨冰。
阿溯抱著她跑进校车,用毯子紧紧裹住她,脱下外套叠起来垫在她头下。他拼命给她做人工呼吸,趴在她胸前听,似乎还有那么一丁点心跳声。
他盯著阿衍的呼吸,不知等了多久——好像有一万年那么长,她的小小的鼻子才微微一抽,慢慢的,浅浅的吸了口气。
阿溯一屁股坐倒在地,抱著脑袋,第一次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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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之后,三子仍然躺在碎石堆里,姿势没有变化——四肢僵直,头往后仰,嘴巴大张。但他的眼睛已经恢復了,正望著天空,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指在抽搐,一下一下抠著碎石,像在確认自己的手还能动。
阿溯抱著阿衍走出校车,把她轻轻放在地上,她的呼吸还是很微弱,但间隔不再拉长了。血止住了,在脸上凝固成几条暗红色的痕跡。
阿溯走到三子身旁,把他的格斗刀从地上拔了出来,在三子旁边蹲下来。
三子的目光从天空移到阿溯脸上。他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求饶。
阿溯把刀举起来。刀尖向下,跟三子刚才的姿势一样。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三子用最大的力气摇了摇头。
阿溯用力一刀扎下来,擦著三子的脑袋插入地里。
三子看著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沙哑的声音。“为……什么?”
阿溯没有回答。他重新收起刀,站起来朝他的脸狠狠呸了一口。他转身重新抱著阿衍,沿著公路向北走去。
天慢慢亮了。灰霾从东边透出光来,把整片废土染成一种脏兮兮的黄色。
三子的手指终於能动了——先是右手,一根一根地收拢,握成拳头,再鬆开。
他翻过身,把自己慢慢撑起来。每动一下,脊柱就像被人用钝刀刮过一遍,从骨头深处往外渗的酸麻,让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跪在地上,低著头喘了好一阵。等到那种僵麻感逐渐消失,才站起身,往来路走去。
走了大约三百米,他爬上小土丘,停在路边一块暗红色的岩石旁。
小雪的脑袋从岩石后冒出来。她约莫二十来岁,一头蓬鬆的短髮,戴著一个巨大的耳机,观测仪掛在胸前,镜头盖还没来得及盖上。她的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有些胆怯的看著三子。
“你都看到了?”三子问。
小雪点头。
“那个女孩……她是什么。”
小雪打开观测仪的回放功能,把屏幕转向三子。
画面里是校车的位置,夜视模式下,一切都泛著惨绿色的光。三子看见自己举著刀,跪在阿溯身上。然后画面的一角突然炸开一团白光——不是夜视模式下通常的热源白,是一种把整个屏幕都烧穿了的、毫无层次的白。观测仪的感光元件瞬间过载,画面变成一片雪花,持续了整整六秒才恢復正常。
恢復正常的时候,三子已经躺在地上了。四肢反弓,口眼歪斜,姿態扭曲得不像是活人能摆出来的。
三子看著屏幕,没有说话。
“那不是热源。”小雪说,“是电磁脉衝。频率非常高,功率也大,瞬间就把观测仪前端烧坏了。”她把画面往前倒,定格在那团白光炸开的瞬间,放大。模糊的像素里,隱约能看见光的中心是一个小小的人形轮廓——站在校车旁边,双臂垂著,十指张开。
“信號我保存下来了,等待频谱分析。”小雪催促道,“三子,我们得前往河谷城跟头匯合了,已经拖了两天了……”
三子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望著公路延伸出去的方向。那两个孩子已经走远了,路面上的脚印被晨风吹得只剩浅浅的痕跡。
“李猛不是被偷袭死的。”三子嘆了口气。
“什么?”
“那个男孩,手腕上有0001的编號。他跟我打的时候,步幅、重心、出手速度,完全在我之上。但他的身体力量不够,手上又有伤,所以他输了。”三子顿了顿,“如果没有伤,我恐怕很难拿下他。”
“……0001,这个编號只能说明他是第六单元的第一个种子,不能说明什么。”
“他们能走到这里,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三子把观测仪还给小雪,“如果他们到了桥城,到了人多的地方,你知道意味著什么。”
“我知道。”小雪轻声说。
“头也知道。”
小雪抬起头看著他。
“上报。”三子说。
“三子!”
“编號0001,男性,约十四岁。编號未知,女性,约十二岁。已確认技术脊柱激活状態,危险程度一级。两人沿十七號公路向北移动,目的地桥城。建议立即派遣清理组拦截。”他按了一下耳麦,把这段话录了进去,然后看著小雪,“把电磁信號一起加密,发送。”
小雪的手指悬在加密键上,没有按下去。
“发送。”三子说。
“你知道头收到这份报告会怎么做。”
“知道。”
“他会派清理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组。不是確认,是清除。可是桥城不是系统,会等我们去一个个解决……会死很多人的!”
“我知道。”
小雪的嘴唇在发抖:“我们刚跟七城联盟达成协议还不到半年,如果在桥城动手,那就相当於再度开战,甚至可能把战火引到十二高塔。”
“那就是全面战爭。”
“是啊!我……我觉得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三子看著她,“你已经看见了,那个女孩把我钉在地上,像钉一只虫子。她只有十二岁的样子,她甚至出生还没到一周!如果她再大几岁,如果她学会控制更多的底层代码——到时候被钉在地上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小雪的手悬在键盘上,指尖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按下了加密键。设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已加密。已发送。
三子点了点头,转身往来路走去。
“你还追?”小雪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刚才差点死了!”
“我要赶在督战官抵达之前,再试著狙击一次。”三子说,“如果成功,也许能救许多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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