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秦爷在第一时间以为他要砸向自己,本能地就是一枪。子弹擦著阿溯的脸击中酒柜,打得里面的百年老酒纷纷破碎,一时间房间里酒香四溢。
两个人面对面对视了片刻。阿溯神色平淡,而秦爷则是又惊又怒又怕。
“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秦爷破防地吼了出来。
“我啊,”阿溯舔舔嘴唇残留的酒,说:“我不喜欢別人这样子追问。”
“你……”秦爷混跡江湖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个屁崽子,却是浑身匪气,完全不输他这个积年老混混。他真是完全呆住了。
“我们都知道,你封锁桥城,你请我进来,你忍我乱发脾气是为了什么。”阿溯说,“不就是北方重工吗?你知道它的名字,说明你已经勘察了很久,甚至连门都找到了,只是进不去而已。”
阿溯说这话的时候,盯著秦爷的眼睛。他迅速眨了两下,才开口说:“你……知道怎么进去?”
那么他的確知道门的位置了……阿溯鬆了口气。
阿溯把目光重新投向电路板,秦爷再一次拿到眼前,就著灯光细看。怎么看,这都是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旧时的电路板,但阿溯清晰地说出了它的用处……这他妈就不普通!
秦爷沉默了片刻,慢慢又把电路板放在了桌子上。
他冷静下来了。
这臭小子知道一两个名字,就敢来要挟……这就不是生意该走的路子!
秦爷重新坐回沙发,朝门口一伸手:“你可以走了。”
“好。”阿溯也不拒绝,径直向门口走去。
他的手刚摸到门把手,秦爷哼了一声:“等下。”
阿溯站住。
“你回去给磬姐带个话,”秦爷冷冷地说,“你们石门的人,谁都別想出去,给我老老实实在桥城待著。谁敢跨出一步,就是死。”
阿溯想了想,回头朝秦爷走来。
当他朝著自己走来时,掌控桥城生死多年的秦爷,突然莫名升起一种想要转身逃走的衝动。他强行压下这个怪异的感觉,但握紧手枪的那只手却禁不住颤抖起来。
“秦爷,”阿溯没有进一步逼迫他,在两米外站定了,说:“你的意思是一周之后我们离开吗?”
“什么意思?”
“我赌一周之內,桥城之內,就没有任何人还能拿著枪阻止我们了。”
“小子……”秦爷咬著牙说,“你他妈不把话说清楚,今天连这个门都別想走出去!”
“有个名字,我想秦爷比我更清楚它的意思,”阿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黑礁。”
秦爷一下站了起来。
“这不是威胁,是临到眼前的真实,”阿溯说,“猜猜那天是谁在桥城引发的枪战?”
“黑礁?”秦爷说这两个字时小心翼翼地,“你有什么证据?”
阿溯掏出一枚铜製弹壳,丟给秦爷。
“mk14原版子弹,可不是山寨货,”阿溯说,“秦爷的人当天应该也找到过这种子弹吧?”
“这有什么?”秦爷冷笑,“这东西只是稀少,又不是绝跡了。”
“那么重型鎧甲呢?那么鸚鵡头盔呢?”阿溯一口气说出来。
秦爷剎那间全身冰冷!
这是桥城人……不……甚至整个桥城地区的人,都不太可能知道的事,更別说这么个小兔崽子了!
黑礁的重型鎧甲,標誌性的鸚鵡头盔,是在百年战爭中残留下来的真正的战爭利器之一,哪怕七城联盟的高层,也很难像黑礁一样聚集这么多鎧甲。
这也是黑礁凭一己之力,逼得七城联盟与他们签下协议,让他们在各地执行清除计划时,可以不受任何法律约束……
重型鎧甲!
绝对是黑礁!
没想到真是黑礁!
黑礁也盯上了北方重工!
黑礁即將在桥城执行清除任务!
没有任何人能阻止黑礁的清除任务!
桥城……完蛋了!
不用阿溯说,秦爷一瞬间脑补了所有的可能,恍惚间背上已是被汗水湿透了。他抬头再看阿溯时,眼神变得清澈了很多。
“坐……”秦爷挤出一个笑容,第一次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坐……”
快一个小时后,磬姐已经在门口扔了一地的菸头,突然听见阿溯的声音:“再抽,肺就毁了。”
“啊!”磬姐跳起来,看著阿溯一个人走来。这个身材瘦小的小孩,偏偏走得一本正经。磬姐忍不住上前一把紧紧抱住他,感受到他真实的身体,才长舒了一口气。
“怎样?”
“进去说。”
两人走进房间,阿星的尸体已经被紧紧包裹,等著晚上下葬。这是桥城的传统,它会在简单的仪式后,被扔进桥城下方一处暗河入口。
“阿溯!”阿衍也醒了,但还没力气起身,艰难地朝他挥手。
阿溯走到她面前,顶在她额头上,感到她体温已经正常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饿不?”
“磬姐给阿衍吃了包子……”
“这就好……”
“哎呀赶紧的!”磬姐忍不住催促,“现在怎么回事?”
阿溯站起来,环视了屋里几个眼睛瞪得浑圆的人,平淡地说:“明天一早,我跟秦爷一道去那地方。”
“什么?”几个人一起喊出来,嚇得阿衍浑身一抖,惊恐地从毯子后露出双眼睛看。隨即磬姐一人脑袋上来一下,要他们压住声音。
“是,我得帮他们打开那地方。”
“你疯了!”几个人一起压低声音干叫。
“这是唯一的办法。”阿溯说,“秦爷跟我们石门正式结盟,答应从现在开始,无限制保护石门在桥城的利益。”
“老子要他……哎呀!”老四还要开口,被磬姐死掐住腰上的肉,痛得齜牙咧嘴。
“可你根本不知道怎么打开门!”磬姐指著阿星的尸体,“他才知道啊!”
“我可以试试。”
“嗯?”
阿溯打开阿星的背包,拿出小键盘和万能输入接口器。他很乾脆地说:“这只是一个很简陋的密码验算装置。”
“什么是……”几个人都呆呆地看他。
“这是rs-485接口,標准工业接口,很老的標准,”阿溯指著万能输入接口器说,“这是osdp协议接口,军方用的標准,aes-256加密標准;这是脉衝標准协议接口;这是dts加权接口……”
他一口气把接口器上所有的接口標准全说出来,屋里悄无声息,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阿溯坦然迎上磬姐又惊讶又怀疑的眼神:“我,可以试试。”
“那……”老二瞧了一眼磬姐的黑脸,小心地说:“那就拱手把那些东西让给秦爷了?”
“军需物品归他,其余物资任由我们售卖,只要售卖地在桥城就行。”阿溯笑笑,“这是要控制桥城的声望,都是老生意经,不唱不行。”
老二、老四等人对视一眼。这个结局可以说好过他们所有的期望,当下都不开口了。
“不行!”磬姐一口拒绝。
“不是……头啊……你也考虑考虑实际情况……”老二咳嗽一声,准备站出来当老好人,却被磬姐一把推开。
“明天我也一起,”磬姐咬著牙说,“我们石门的名声,可不能丟在你这小屁孩身上!”
“阿衍也是!”阿衍提起嗓子喊,只是声音太小,跟猫叫一样。
“是呢。”磬姐说,“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送走阿星。”
几个人站在桥城谷底的尽头,接近水面的一个平台上。
十几米外,大量污浊的河水涌入一个黑暗的地下暗道,发出轰然的声音。
这里就是桥城所有灵魂的去处:奈河。
天色已经很晚了,黑暗正顺著山壁慢慢往下爬来。磬姐拿著一束假花,站在平台最前面,站了半个多小时,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她的身后,老二老四把阿星的尸袋做了最后的整理。
“姐。”阿溯提醒磬姐——时间不早了。
磬姐瘪了瘪嘴巴,终於回过神来。她在假花上轻轻吻了一下,將它拋入河里。
老二、老四和老五一起抬起尸袋,用力一拋,將它远远拋出平台。它砸入河中时,甚至没有激起什么浪花,只一瞬,就被奔腾的河水吞没,冲入奈河之中。
深夜,阿衍忽然浑身一震,醒了。
她脑袋一动,身旁的阿溯立即问道:“怎么了?”
“阿溯……”阿衍转过身,把脑袋埋在阿溯怀里。她呼哧呼哧地喘著气,心臟怦怦的跳,不过体温倒没有很大变化。
“又做梦了?”
“嗯……还是那个很大很大的房间。那台机器还在等阿衍。阿衍走到它面前,它叫阿衍的名字。不是编號,是阿衍的名字。”她的声音闷闷的,“阿衍没有怕。”
“它听到你的名字了?”
“是啊……它叫著阿衍,阿衍!我说,啊?它又说,阿衍,阿衍!我还是说,啊?就这样子……”
“这不是单纯的梦,”阿溯沉吟著,“这是信息交互机制。名字是信息编码报头的一部分。看来它已经把编號和你的名字连结起来了……”
“什么是交互机制啊?”
“就是你与它相互通讯,然后產生的画面让你以为在做梦。”
“啊……阿衍不懂……”
“没事,”阿溯把手按在她后脑勺上,“至少在梦中,它不会伤害你。”
“嗯……阿溯……”
“怎么了?”
阿衍在他怀里钻来钻去,感受著阿溯的温暖,轻声问:“为什么你这么聪明,好像什么都懂?你是不是骗阿衍,其实你醒来已经很久很久了呀?”
“不是。”阿溯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冷了,“是有人,用某种方式,把很多很多知识硬塞进我脑子里。”
“啊……哇……”阿衍躺好了,紧紧抱著阿溯的手臂,眼睛在黑暗中莹莹发光,“真好!阿衍也想要。”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那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诅咒。”
“……”阿衍一时间嚇得都忘了开口。
“一个诅咒,”阿溯重复道,“这意味著我的人生是被人刻意安排的。它需要我做很多事,不管我愿不愿意,都是规划好的路径。所以它才给我这么多记忆,这么多知识,在看不见的轨跡里,等待著被触发,被激活,达成它想要的目標,成为它的傀儡,行尸走肉……”
“別说了!”阿衍赶紧捂住阿溯的嘴,“阿衍怕……”
“嗯。”
过了老半天,阿衍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那……阿衍也是……傀儡吗?”
阿溯在黑暗中笑了。
“不。记得吗?超过你的数据都溢出了。”阿溯微笑著说,“阿衍,我希望你永远记住,你是让我不会墮落成傀儡的唯一希望。”
窗外,裂谷底部的雾气正在翻涌。秦爷的舷窗还亮著,冷白色的光,像一排不会眨的眼睛。桥面已经完全沉入黑暗,只有风从裂谷底部吹上来,带著铁锈和湿气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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