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充能

小说:锈蚀之君 作者:佚名
    阿溯推开门的时候,顾北正端著一杯咖啡,站在窗前往下眺望。
    “今天这么早?”
    “趁阿衍还没醒才好走,不然……”
    “哈哈哈……”顾北为这句笑了老半天,眼泪都笑出来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阿溯一脸茫然。
    “行了,没事……你要是有过一段婚姻,就会明白的……过来坐。”
    阿溯在手术床上坐下来,撩起袖子。
    “胳膊好像不受控制了。”阿溯说,“我想要抓住什么的时候,手指自己鬆了。”
    顾北凑近了仔细观察,他皮肤表面那些痕跡已淡了很多。他用手指按在那些淡痕上,从手腕一点一点往上摸。摸到小臂中段的时候,阿溯的手臂肌肉跳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剧烈的弹跳,是更深层的、更细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肌肉和骨骼之间极缓慢地蠕动。
    “过来拍个片。”
    顾北领著他到里面一个房间,这里居然有一个小型x摄像仪器。他很快看到了拍摄结果。
    “感觉比前几天还糟……看这些白色的位置,撕裂的结缔组织没有癒合,是那些银色的东西在重新长。你感觉到的跳动,是它们在你骨骼內部增殖。它们上一次缩回去的时候,消耗掉了大部分活性。现在它们在重新生长,像被剪断的树枝从断口处长出新芽。”
    “可是……它如果在生长,为什么我反而没力气,无法控制了?”
    顾北摇头:“不清楚……这玩意儿太难理解了。你这几天感觉怎样?累吗?”
    “累死了,”阿溯承认,“隨时隨地都很疲惫,完全没有精神……”
    “那可能是能量没有了……它和你的身体融合得更深了。这可能意味著,將更加消耗你。”
    “消耗什么?”
    “你自己。”顾北说,“祖父的记录里有一句话——『鎧甲不是寄生体,是共生体。它消耗的不是外部能量,是宿主的生命。』我不確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你每一次激活它,它都在消耗你身体里的某种东西。不是能量,是更底层的,更根本的。”
    “有没有办法快一点恢復呢?”
    顾北抄著手在屋里转了好几圈,问阿溯:“你怕疼吗?”
    “怕。”
    顾北点点头:“那挺好。”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打开盖子,里面躺著一块长方形的金属片,有两根指头那么大,表面蚀刻著极细的纹路,像某种电路。
    “这是什么。”
    “旧时代的能量传导模块。祖父从实验室带出来的,只剩这一块了。”顾北说,“据说它能把外部能量转化成鎧甲可以吸收的形式,代价可能是剧疼。小子,要试试吗?”
    阿溯盯著那块金属片,它的表面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氧化层。阿溯艰难的咽了口气。
    “有……多疼?”
    “我们可以试试。来吧!”
    顾北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阿溯推著趴在手术台上,掀开他的衣服,露出完整的背脊。
    “真是完美的背脊……”
    “你在干什么?”阿溯突然第一次惊慌的问,因为顾北正用手术台上的皮带,把自己的四肢牢牢捆绑起来。
    “放鬆!”顾北说,“这是预防措施而已……放鬆,放鬆!”
    “太紧了!”
    “紧点好呢,”顾北说,“以前没有麻醉剂的时候,他们锯腿就是上这么紧。”
    “谢谢你,这话一点也安慰不了我……”
    绑好了阿溯,顾北把金属片小心的贴在他第三节胸椎偏下的地方,用力压紧。
    顾北再从柜子里拿出线缆,和一个明显自带升压装置的电源接头。
    “祖父管这个叫『能量诱导器』。原理不是给你补充能量,是激活你体內已有的鎧甲,让它们加速增殖。加速换代。”顾北,“但每一次换代,融合越深,消耗就越多。这是用寿命换时间。”
    “换……多少?”
    “谁知道呢?祖父当年也在测试,但显然快速发展的战爭让他没法持续下去……”顾北从窗台拿过一个计时器,设置了一分钟的倒计时。他走到墙边,把插头对准插座。“准备好了?”
    “来……来吧!”
    “准备——来了!”
    电流涌进来的时候,阿溯的身体瞬间弓了起来。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深处往外炸开的热。那股热从第三节胸椎出发,同时往上往下蔓延——往上衝进颅腔,往下衝进腹腔,整条脊柱像被烧融的铁水灌注了一遍。他的右臂弹起来,手指张开,指尖绷得发白。
    皮肤下面,那些银线消退后留下的淡痕开始发光,像余烬一样的暗红色,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肩头,一条一条地亮起来。
    “……”阿溯刚要开口狂叫,顾北抢先一步用布死死塞住了他的嘴巴。他死死压著阿溯,低声说:“放鬆……小子,放鬆……生存之道,就在其中!”
    阿溯的脊柱在响。那种极细的、极密的金属丝绷紧又鬆开的声音,从第三节胸椎一路往下蔓延,经过每一节椎骨,像什么东西在骨骼內部一层一层地展开……
    ………………
    插头拔出来的时候,阿溯整个人往前栽倒,瘫软得象河里的烂泥。他右臂在剧烈地发抖,从肩头到指尖,像被从內部点著了。他呼吸又急又重,背上的肌肉一条一条地绷著,衣服全湿透了。
    顾北戴著老花镜,严谨的在笔记本上记录著:“心跳220,高压190,低压140……血氧偏低,89.5……可惜无法记录骨骼变化情况。怎么样,小子?”
    阿溯撑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来。右臂还在抖,但那股被掏空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紧绷后的酸胀,像整条胳膊被人拧乾了又重新灌满了东西。他握紧拳头,这一次再没有了空虚的感觉。
    “有……有点用。”
    顾北感慨的摇著头:“没想到我还能继续祖父的实验……你明天还来吗?”他渴望的看著阿溯。
    阿溯把上衣穿好,慢慢滑下手术台。
    “不了……谢谢……”
    顾北耸耸肩:“行吧。不过不用谢我。你是用自己的命换的。至於换来了怎么用,是你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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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磬姐在向他招手。
    磬姐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短夹克和帆布裤,脚上蹬著一双过踝靴,鞋带系得紧,头髮扎成高马尾。阿溯赶紧走到她身旁。
    磬姐一把將他拉进门,转头看看没有跟著,才闪身进来,把门关上了。
    “陈婆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磬姐压低声音说,“秦爷刚到桥城那年,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七箱东西,六箱进了上层仓库,一箱他自己留著。那箱最沉,四个人抬,绳子都断过。但据说那箱东西不是他从外面带进来的,是他从底下弄上来的。”
    阿溯看著她:“裂谷底下?”
    磬姐嘴巴朝悬崖下方努了努。
    “有人在那边见过他,听说经常在河谷到处挖著什么。”磬姐说,“他就是在那里找到电源开关的。不是什么总闸,什么地下电缆。陈婆说,那是一个房间。旧时代留下来的,里面有一整套还在运行的设备。秦爷进去过,从里面带出来那口箱子。”
    “然后呢?”
    “这两天老五一直在谷底转悠,他发现了一个封闭的入口。”
    阿溯一怔:“你怀疑……”
    磬姐说:“不管怀不怀疑,这地方值得去看看。万一真是老乌龟的退路呢?”
    “那么重要的地方,秦爷没派人守?”
    磬姐呵呵一笑:“就是因为重要,才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秦爷这十几年禁止在谷底修建东西,还立了把尸体扔进暗河的规矩。现在那下面谁敢去?这不就是最好的掩护?”
    阿溯用力点了点头:“有道理。但秦爷可盯著我们呢,怎么搞?”
    “姐有那么蠢吗?当然是有计划!”磬姐得以的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看这!”
    磬姐把纸摊开在桌上,上面用炭笔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她手指戳在西崖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褶皱上。
    “这儿三十年前塌过一次,把原来的通风井埋了半截。秦爷以为这口子封死了,但老五去年追一只掉下去的獾,发现井壁后面还有缝。”
    阿溯凑过去看。那褶皱在地图上只有指甲盖大,旁边標註著“废”字,意思是废弃。
    “垂直深度多少?”
    “四十米,”老五伸出四根手指,“但前十五米是塌方的碎石,得钻。后二十五米是空的,井壁上有旧时代的爬梯,锈得跟饼乾似的,得靠绳索。”
    “那丫头呢?”磬姐问。
    “跟小七玩去了,”阿溯说,“最近她就爱往那里跑。”
    “挺好。”磬姐捲起地图,塞进怀里。她转身对老二和老四说:“老二,你去东头,找河谷城的眼线,吵一架,越大声越好。老四去盯著丫头。“
    老二把一把mp5k拍在桌上:“姐,万一真打起来咋办?”
    “悠著点啊!傻啊你!”磬姐把匕首插进靴筒,“但要是秦爷的狗咬上来,往死里吠,別怂。”
    “行咧!”
    老二和老四分头走了之后十分钟,磬姐、阿溯和老五,从住处的后墙翻出去。后墙不是墙,是一道岩壁裂缝,裂缝里塞著破木板和铁皮,平时挡老鼠,现在被磬姐一脚踹开。
    裂缝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甬道,这是修桥城时运渣石的溜槽。槽底积著半尺厚的灰,灰里有碎玻璃和锈钉子。磬姐打头,手肘撑著两侧槽壁,半滑半爬地往下溜。阿溯跟在后面,裤腿被一块翘起的铁皮划破。
    溜了几十米,溜槽尽头是一口竖井。井口被三块石板斜斜地盖著,石板上长满了灰白色的霉斑。老五和阿溯合力推开一条缝,霉味轰地涌出来,呛得阿溯差点咳出声。三个人捂著口鼻,等那味儿散。
    磬姐掏出绳索,系在溜槽尽头的一根裸露钢筋上,另一端扔进井里。绳索在黑暗中晃了晃,消失了。
    “我先。”老五说著双手攥绳,蹬住井壁,身体一纵,滑进黑暗里。绳索摩擦钢筋,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片刻,磬姐也掛上绳索,说:“你等三十秒再下。”说著熟练的滑了下去。
    阿溯数到三十,掛上了绳索。井壁是粗糙的花岗岩,还留著当年开凿时螺旋状的纹路。他双手握绳,深吸一口气,蹬离井沿,身体悬在虚空里。
    下降的过程像沉入一口深井的胃。起初还能看见头顶的石板缝隙漏进一丝灰霾的微光,往下十米,光就弱得象是到了深夜。阿溯只能凭手掌上传来的绳索震颤判断磬姐的位置——她在下面,每隔几秒蹬一下井壁,绳索就轻轻一跳。
    刚开始,空气是桥城特有的铁锈味和油烟味,越往下,越有一股陈年的、发酵的酸腐气,像地窖里沤烂的白菜,又混著某种金属的涩味。
    下了约莫二十五米,绳索突然鬆了一下。阿溯双脚踩空,心里一紧,隨即踩到了实地。这是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磬姐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拽了过去。
    “別出声,”磬姐的嘴唇几乎贴在他耳朵上,“上面有人。”
    阿溯仰头看。竖井顶只剩铜钱大的一块灰白。就在刚才,那块灰白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有人在井口附近晃过去,脚步声极轻,但在这口死井里,那点震动顺著岩壁传了下来。
    “秦爷的巡逻,”磬姐身体紧紧靠著他,在他耳边呢喃,“他们每隔一个时辰绕西崖一圈。刚才过去的是第三组。”
    她忽然感觉阿溯把脑袋偏开,似乎在躲著自己。磬姐使劲揪著他的耳朵,说道:“干嘛?”
    “耳朵痒……”
    “哎哟,小子,还害羞呢……”
    “就……就是耳朵痒……”
    “怎么?一天到晚抱著你那个人形掛件,怎么不觉痒?”
    “磬姐,你说什么啊?”阿溯脸烧发烫,“那能一样吗?”
    “哈哈哈……”磬姐压低声音,得意的笑了一会,倒也没再取笑阿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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