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两分钟,確认上面再没动静,两人才解开绳索。磬姐打开手电,手电前蒙著一块麻布,让光线极暗,不会让上面的人察觉。
平台后面是一道裂缝,裂缝窄得只能侧身过,岩壁上渗著水,暗光下,水膜泛著隱约的彩虹色。阿溯注意到,这裂缝不是天然的,岩壁上有切割的痕跡,应该是用热力切割器开的槽。
“这地方……”阿溯伸手摸那些切割痕,“什么时候开凿的啊?”
“据说是桥城刚开始建那几年,”磬姐侧过身往前挤,她的胸口在这种狭窄的地方確实是个问题。她有些艰难的往里钻著,一边说:“有一群人专门在谷底钻洞。说是找暗河的水源,其实是找旧时代的遗蹟。后来死了太多人,就停了。但这道口子没標在任何图纸上。“
裂缝曲曲折折,向下延伸了约莫二十米,空气越来越闷。阿溯的耳膜鼓胀起来,像有人在他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一股碱味——这是裂谷底部的特徵,酸雨渗下来,和岩石里的矿物质反应,生成了一层碱性的雾气。
裂缝突然变宽。三人钻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裂谷底部的最深处,西崖的脚跟。头顶是望不到顶的岩壁,灰霾在百米高处飘著,像一层脏兮兮的棉被。面前是一片淤泥滩,淤泥里嵌著各种时代的垃圾:轮胎、铁皮、碎玻璃、还有……各式各样的骨头。阿溯看见一根腿骨斜插在淤泥里,表面被碱水泡得发黑,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扔下来的。
右侧是一条被岩石夹住的水道,水面宽约莫五六米,水流很急,但声音被岩壁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咕嚕声,像一头困在地底的野兽在吞咽。
“往左,”老五压低声音,“泵站那边。”
他们沿著淤泥滩走。这里的地面太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尺,拔出来时发出“啵“的轻响。这种行走极其艰难,还要隨时克服可能踩到某个尸骨上的感觉……
走了大约五十米,三人都已经汗流浹背。老五停下来。他用手电光指向暗河对岸——那里,在岩壁和水道的夹角处,有一堆坍塌的混凝土。混凝土块后面,隱约露出一扇门的轮廓。门应该是金属製造,上面覆著一层厚厚的锈和苔蘚。
门前面,还歪歪斜斜立著几块钢板。钢板斜斜地插在淤泥里,像几块巨大的盾牌,把钢门和外面的空间隔开。
“怎么过去?”磬姐问。
老五取出背上的一只弩弓,一箭射过去。箭头是一个三棱倒鉤,掛在一块钢板背面。他把与倒鉤相连的绳索系在身后的崖壁上。
“妈的,”磬姐抹著汗,“真是要累死老娘。”
三人顺著绳子,一个一个爬过去。现在看得更清楚了,这几块钢板象是从上面某处跌落下来的,斜插入河床之中。
“妈的……”磬姐翻著白眼吐槽,“这谷底真不是人来的!”
三人绕过钢板,终於来到那扇封闭的门前。这扇门超过五米高,六七米宽,真不是个小傢伙。站在门前,三人仰头看了半天,感受到当年一定是要运个庞大的东西,才会建造这么大,这么厚实的门。
“老五,你昨天探到这儿,见到有什么异常没?”
“没有,”老五说,“所以今天我带了这玩意儿。”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听诊器。橡胶管已经龟裂,但金属探头还亮著。他把探头贴在钢板上,耳朵贴在听筒上,闭著眼听了足足一分钟。
他的脸色变了。
“里面有动静……”老五说,声音发紧,“是机器。很多台……在转!”
阿溯接过听诊器,把探头按在钢板中央。冰凉的金属贴著他的掌心,起初只有暗河的低频震动,但渐渐地,他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一种规律的、低沉的嗡嗡声,像变压器在负载下运转。那声音不是从钢板后面直接传来的,是从下面,从地底深处,沿著岩层传上来的。
“里面有电,”阿溯放下听诊器,“大功率。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这东西和上面的不一样。不是桥城的电网,应该是独立的。”
“独立电站?”磬姐皱眉,“这怎么听得出来?”
“这里的电压要大得多,”阿溯说,“所以那种变压器的磁致伸缩频率跟上面的不一样,要更紧、更高。”
磬姐和老五象看怪物一样看了他半天。磬姐绝望的摇摇头,说:“行吧。你还听到什么?”
阿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北方重工的漏斗形建筑,底部的水冷系统,与暗河相通的排水管道。阿星的尸体被扔进奈河,冲入暗河,然后……然后出现在十公里外的军事遗蹟里。
“暗河,”阿溯转向那条咕嚕作响的水道,“它通到哪儿?”
“没人知道,”老五说,“岩壁太陡,水太急。谁也没进去过。”
阿溯走到暗河边。水面在手电光下泛著油污的彩虹,但靠近岩壁的地方,水流被一块突出的岩石挡住了,形成了一小片相对平缓的回水区。他蹲下来,把手伸向水面。
水冰凉,带著一股金属味,像刚从机器里排出来的冷却水。他的指尖触到水底的石头,石头表面滑腻腻的,不是青苔,是某种……水垢。白色的、坚硬的水垢,只有在长期流动的、富含矿物质的水里才会形成。
“我怀疑这个门后,也与暗河相通。而且很可能流淌十几公里后,跟军事遗蹟也相通。”
“什么意思?你是说,那蜘蛛……是从这儿出来的?”
“或者,”阿溯拍了拍说,“阿星的尸体,是从这儿被带走。暗河连通著军事遗蹟的水冷系统。那台蜘蛛在底下游荡,它发现了暗河,发现了桥城,发现了……被衝下来的阿星。”
磬姐张大了嘴巴,憋了半天,才说:“那他妈太有可能了!”
“可是,如果秦爷的底牌是在这里,他又是怎么进去的呢?”阿溯推了推门,感受到它被锈得死死的身体。表面包浆似的锈跡和青苔完整,至少很多年以来,都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跡。
三人仰头望著石壁,但此刻天色已经很晚,谷底早已陷入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还有一个问题,”阿溯继续沉吟,“我们下来的路径上,没有別的痕跡,表明秦爷可能有他自己的路,而且是在东崖。”
“如果是那样,这条路就还是安全的。”老五说,“秦爷要下来的路,估计也隱藏在这片崖壁上方。”
“得赶紧找到,”阿溯紧皱眉头,“黑礁的人说来就来……”
“黑礁的人,真那么可怕吗?”老二问。
“我不知道,”阿溯说,“但他们可能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可怕得多……”
“行了!他们来肯定也会有预警的,”磬姐说,“今天先踩到这里,下次准备充分点再来探。走!”
三人原路返回。阿溯走在最后,他的目光一直黏在那扇钢门上,直到裂缝的岩壁把它彻底吞没。
回到竖井下方时,老五突然竖起手。他仰头看著井口,有晃动的光,像手电筒在搜索。
“巡逻队……”
三人贴著岩壁,屏住呼吸。头顶的光柱在井口附近扫来扫去,有一次甚至直射下来,照见了他们脚边的绳索。光柱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了。上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內容,但语气是懒散的、疲倦的——不是发现了什么,只是例行公事。
光灭了。脚步声远去。
磬姐等了两分钟,才抓住绳索:“上。快。“
攀爬比下降更难。阿溯的手臂还在酸,使不上什么劲。他咬著牙,一级一级往上蹬。
快到井口时,磬姐突然停住了。她单手吊在绳子上,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了匕首。阿溯跟著停下,他听见了——井口外面,有呼吸声。
磬姐没有贸然探头。她从背包里摸出一颗石子,往上扔去。石子落在井口的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呼吸声停了。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谁?”
是老二。
磬姐鬆了口气。她攀上井口,翻身出去。老二蹲在石板旁边,手里拎著把mp5k。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已经干了。
“吵完了?”磬姐问。
“吵完了,”老二咧嘴,“河谷城的眼线被我骂得差点拔枪,秦爷的人过来拉架,我顺手往他们身上泼了半壶尿。现在上面乱成一锅粥,没人注意西崖。”
“走,晚上整肉,整酒!”磬姐兴奋的一拍老二的肩膀:“赶紧把那饿死鬼投胎的弄回来!”
阿溯往住处走的时候,一直垂头思索著什么。在他身后,裂谷底部的暗河仍在咕嚕作响,那声音顺著岩层传上来,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翻身,又像是某个沉睡了一百二十年的机器,刚刚眨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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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难得亮得这么透。
灰霾像是被人用一把钝刀捅穿了,裂谷顶部漏下一大片惨白的光,把桥面照得前所未有的清楚。那些铁皮棚屋上的锈跡、帆布补丁上的霉斑、还有桥面上永远扫不乾净的黑色油渍,全都被这光扒了出来,暴露在空气里,无所遁形。
阿衍蹲在住处门口的台阶上,仰著脸,让那光落在眼皮上,暖得她直眯眼。
她嘴里塞著半个糰子。磬姐早上从桥面那头弄来的,说是某个摊主急著清货跑路,一文钱三个。糰子炸得焦脆,里面的麵糊却软,带著一股陈年的猪油香。阿衍一小口一小口地啃,每啃一下都停下来,眯著眼睛品味,仿佛是这辈子最后一顿。
“阿溯!今天的太阳好暖和啊!”吞咽的间隙,她含混不清地喊。
阿溯靠在门框,手里转著一把匕首。他的目光越过阿衍的头顶,落在东崖的石阶上。那里,两个人影正一前一后地走下来。前面是小七,她背著一个用旧床单捆成的包袱,床单角上印著褪色的卡通图案,是一只耳朵很长的兔子。后面是她父亲,那个修电路板的男人,他佝僂著背,手里提著两只塞得鼓胀的编织袋,袋口露出线缆和电路板。
他们真的要走了。
阿衍看见了,腾地站起来,油手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撒腿就往石阶方向跑。阿溯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小七!小七!”
小七听见了,在台阶上转过身。她今天穿了件乾净的灰色外套,显然是新的——大概是她父亲用最后一点存货跟人换的。她看见阿衍,把包袱往地上一放,也往下跑。两个女孩在桥面中段相遇,阿衍一把抱住小七的腰,小七差点被她撞得后仰摔倒。
“你们……你们真的走了?”阿衍仰著脸,声音发颤。
“嗯。”小七比阿衍还矮半个头,但神情老成得多。她伸手把阿衍额前乱飞的头髮捋到耳后,“爸爸说,我们得去熔都。”
“熔都……远吗?”
“远……”小七声音低下来,“所以爸爸说,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衍瘪著嘴,眼眶红了,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往口袋里掏。掏了半天,拿出磬姐送的木梳。她把木梳塞进小七手里,木梳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给你!很好用!梳头可顺了……”阿衍的声音越来越小,“熔都……说不定能用。”
小七低头看著木梳,上面刻著一只飞鸟,虽然过了很久,形態已经模糊了,但仍能看到它展开的翅膀,栩栩如生。
小七把木梳小心的放进口袋,从后背包里摸出一样东西。这是一块很古怪的电路板,圆形的,中间有个洞,象是嵌在什么柱状物上的东西,绿色的基板上蚀刻著细密的金色线路,保存得非常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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