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死后,天下也並没有太平。
事实上,更乱了。黄巢起义这十年,就像一场十级地震,把大唐帝国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架子彻底震塌了。地震过后,全国到处都是废墟。而在废墟上站起来的,不是大唐的朝廷,而是一群手握重兵的节度使。
其中最强大的两股势力,一个在汴州,一个在太原。
汴州的老板叫朱温,太原的老板叫李克用。这两个人,將决定此后三十年中国的命运。
我们先讲朱温。因为这个人,是五代十国的第一个皇帝。
朱温,宋州碭山人,也就是今天安徽碭山。他出生於公元852年,比黄巢小了將近二十岁。家里非常穷,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教了一辈子书也没攒下什么钱,在朱温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母亲只好带著朱温和他的两个哥哥改嫁,继父对他们不太好。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朱温养成了两个特点:第一,特別能忍;第二,特別不要脸。
能忍和不要脸,在太平年月是缺点,在乱世是核心竞爭力。朱温打小就混社会,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乡里乡亲都烦他。但他有一样本事——打架特別狠。別人打架是为了爭口气,他打架是为了要人命。这股狠劲儿,在黄巢起义爆发之后,找到了用武之地。
黄巢路过宋州的时候,朱温去投了军。他大概觉得自己读了点书、有点文化,可以在起义军里当个文职人员。结果分到了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岗位——小队长,管几十號人,负责衝锋陷阵。
朱温二话没说,接了。
从这一天起,朱温开始了他的军事生涯。他打仗有个特点:不怕死。別人衝锋是喊著往前跑,他是闷著头往前冲,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目標。黄巢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小伙子,开始提拔他。
到黄巢攻入长安、当上大齐皇帝的时候,朱温已经是起义军中的高级將领了,被封为同州防御使,驻守长安东北方向的同州。这个位置非常重要,相当於首都的东北大门。
但朱温很快发现,大齐这个政权,不行了。
问题出在粮食上。长安城本来就缺粮,起义军几十万人马驻扎在关中,粮草全靠外调。但各路唐军已经把长安团团围住,粮食运不进来。城里的士兵开始挨饿,饿急了就抢老百姓,老百姓被抢了就往外跑。外面的人跑光了,城里的人饿死了。这个死循环一旦形成,离完蛋就不远了。
朱温看得清清楚楚。
他给黄巢上书,请求增兵增粮。上书十几次,全部石沉大海。不是黄巢不理他,是黄巢拿不出东西来。当时大齐朝廷內部已经乱作一团,有人主张死守关中,有人主张放弃长安撤回山东,吵来吵去,没人拍板。
朱温等了很久,等来的不是援军,而是唐军的大举进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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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82年秋天,唐军名將王重荣率军攻打同州。
朱温手下没多少兵,硬扛了好几仗,伤亡惨重。他再次派人去长安求救。这次,他手下一个谋士对他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將军,別等了。大齐气数已尽,你再等下去,就是给他们陪葬。你手里有兵有地盘,投了唐朝,至少保个富贵。
朱温沉默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下令杀了黄巢派来的监军,开门投降。
黄巢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先是不信,然后是大怒,最后是悲伤。朱温跟了他將近十年,从一个街头混混一路被他提拔到高级將领。他自认为对朱温不薄。但朱温不是那种念旧情的人,他念的是活著。
背叛黄巢,在朱温这里,不是道德问题,是数学问题:跟黄巢一起死的概率百分之九十,投降唐朝活下来的概率百分之五十。选哪个,他算得很清楚。
唐朝朝廷对朱温的投降喜出望外。唐僖宗在成都接到奏报,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当场下旨封朱温为左金吾卫大將军、河中行营副招討使,还给他赐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叫“全忠”。
朱温,从此成了朱全忠。
全忠,全心全意忠於大唐。一个后来亲手杀死大唐皇帝、灭掉大唐的人,被赐名为“全忠”。歷史有时候真是讽刺到家了。
降唐之后,朱温加入了围剿黄巢的行列。他带著自己的部队,跟李克用的沙陀骑兵、王重荣的唐军合兵一处,攻打长安。公元883年,黄巢被赶出长安。朱温以功臣的身份,被朝廷任命为宣武军节度使,驻守汴州。
汴州就是今天的开封。这座城市,后来成了五代的政治中心,也成了大宋的都城。但在朱温接手的时候,它刚经歷了一场浩劫——黄巢的军队在这里打过仗,秦宗权的军队在这里烧过城,整个城市残破不堪,人口只剩下几千户。
朱温不在乎。他有兵。
有兵就有人,有人就有粮,有粮就有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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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几年,朱温干了一件事:扩张。
他像一只蜘蛛,以汴州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吐丝结网。北边打感化军,南边打忠武军,东边打天平军,西边打护国军。他打仗有一个原则:先外交,后出兵。每次要打谁,先派使者去劝降。投降的,保留官职,编入自己体系。不投降的,打。打贏了,他不会把人杀光,而是收编降兵,让降將替他打仗。
这个套路听起来简单,做到很难。因为你的手下和降將之间,天然有矛盾。凭什么我们拼死拼活打下来的,这个刚投降的也当將军?朱温的回答是:你管他什么时候投的,能打就行。
他不讲出身,不讲资歷,只讲战斗力。这在五代十国那个年代,是极其先进的管理理念。他的军队越打越多,地盘越滚越大。
公元888年,唐僖宗死了,唐昭宗李曄继位。
唐昭宗是唐朝倒数第二位皇帝,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人物。他不是昏君,他很想振作,很想恢復唐朝的权威。他勤於政事,节俭自律,甚至亲自练武,想要重振禁军。但问题是,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两个不听话的节度使,而是整个已经彻底崩盘的天下。
你来当这个皇帝,也没用。
唐昭宗继位的时候,朱温已经是中原地区最强大的军阀之一,和李克用形成了两大阵营。朝廷夹在中间,只能左右摇摆,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唐昭宗想摆脱这种局面,於是组织了一次北伐,目標是李克用。他派朱温和其他几个节度使联兵攻打太原。
这场仗打得一塌糊涂。联军各怀鬼胎,朱温出工不出力,唐军主力被李克用打得大败。唐昭宗的脸面丟了个乾净。更要命的是,他手下的禁军在这场战役中损失惨重,从此以后,朝廷连名义上的军事力量都没有了。
唐昭宗成了一个光杆皇帝。
而他身边,还有一群宦官在疯狂折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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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末年的宦官,是我读过的最令人窒息的权力群体。
他们掌握著禁军,控制著皇帝的衣食住行,可以隨意废立天子。
唐昭宗身边的宦官头子杨復恭,自称“定策国老”,把唐昭宗比作“门生天子”——就是你是我扶上门的,你就是我的学生。学生当然得听老师的。
唐昭宗不服。他联络了几个大臣,密谋除掉宦官。结果事情泄露,杨復恭带著一帮宦官先发制人,把唐昭宗囚禁起来。后来虽然被救出来,但这场宫斗消耗了朝廷最后一点元气。
就在这时候,朱温的机会来了。
公元901年,宦官韩全诲把唐昭宗劫持到了凤翔,投靠了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朱温闻讯,立刻发兵,以“救驾”的名义包围了凤翔。他围了凤翔整整一年多,城里的粮食吃光了,开始吃人肉。
李茂贞扛不住了,杀了韩全诲,把唐昭宗送了出来。
朱温迎回唐昭宗,演了一场“忠臣救驾”的大戏。他把唐昭宗送回长安,一路上毕恭毕敬,好像自己还是当年那个被赐名“全忠”的降將。唐昭宗也配合他演戏,封他为梁王,赏赐无数。
但谁都看得出来,现在朱温才是真正说话算数的那个人。
公元903年,朱温把唐昭宗从长安迁到了洛阳。理由是长安残破不堪,洛阳条件好。真实理由是,长安是唐朝的老窝,禁军的根基在长安,他不好控制。他把唐昭宗迁到洛阳,杀了所有剩下的宦官,把禁军全部换成自己的人。从此,唐昭宗连上厕所都有人跟著。
公元904年八月,唐昭宗被杀。
杀他的直接凶手叫朱友恭,是朱温的养子。朱友恭带兵衝进唐昭宗的寢宫,把这位年仅三十八岁的皇帝捅死在床上。唐昭宗的皇后抱著他的尸体痛哭,朱友恭面不改色。
事情传出去之后,朝野震惊。朱温立刻把朱友恭推出来当了替罪羊,赐他自杀。朱友恭临死前大喊了一声:“杀我来堵天下人的嘴,你骗得了谁!”
没人理他。
朱温隨后立唐昭宗的第九个儿子李柷为帝,这就是唐哀帝,年仅十三岁。
接下来的三年,是朱温的“禪让”准备期。他一边让自己的亲信在朝中造势,到处说“天命已改,梁王当兴”,一边把李唐宗室里的成年男子,不管近支远支,全部杀掉。唐朝的皇子皇孙们,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凋落。
公元907年,一切准备就绪。唐哀帝下詔禪让,把皇位让给朱温。朱温推辞了三次,这是標准程序,谁都知道是假的,然后“勉强”接受。
公元907年四月,朱温在汴梁即皇帝位,国號大梁,改元开平。后梁建立。
唐朝正式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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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元618年李渊称帝,到公元907年朱温灭唐,大唐帝国存在了二百八十九年。
这二百八十九年里,它曾经万国来朝,曾经诗篇如海,曾经出现过唐太宗、武则天、唐玄宗这些光芒万丈的人物,曾经把中华文明推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但现在,它被一个地痞掐死了。
朱温登基那天,汴梁城里大概也放了些鞭炮,贴了些告示,说新朝建立、万象更新之类的话。老百姓没什么表情。这些年改朝换代还少吗?今天是唐朝,明天是大梁,有什么区別?反正都是当兵的说了算,反正都得交税,反正老百姓永远在底层。
没有人能预见到,朱温建立的后梁,只是接下来半个世纪血腥循环的第一个齿轮。
也没有人能预见到,在这个地狱一般的乱世里,二十年后,將有一个男人终结这一切。那个男人的名字,我们前面已经提过了。
赵匡胤。
但在那之前,我们先得把后梁的故事讲完。
因为后梁的故事——一个老子被儿子捅死的荒诞剧——是整个五代十国最赤裸也最诚实的一课。它用最惨烈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你用什么方式得来的东西,往往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失去。
咱们下一章再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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