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契丹来了——后晋灭亡与耶律德光的醃肉桶
石敬瑭死了。他侄子石重贵接了班。
石重贵这个人,跟他叔叔完全是两种材料做的。
石敬瑭是属乌龟的,能缩就缩能忍就忍。
石重贵是属炮仗的,一点就著。
他登基之后看著朝堂上那些对契丹使者点头哈腰的大臣,越看越窝火。
他做出了一个违背叔叔的决定:不再认契丹当宗主。他派人去通告耶律德光——从今往后两家平起平坐,我不叫你爷爷了。
耶律德光收到这个消息,先是不信,然后是暴怒。你叔叔是我一手扶上来的,没有我他连太原都出不来。现在他侄子翘尾巴了?那就打!
公元944年,契丹第一次南征。耶律德光亲自带队,铁骑铺天盖地压向河北。按以往的经验,中原军队碰上契丹骑兵基本是一触即溃。
但这一次剧本改了——后晋的军队居然顶住了!
不是他们忽然变能打了,是士兵们心里憋著一口气。以前打仗,他们是为一个认契丹当爹的皇帝卖命,打贏了也不光彩。现在新皇帝硬气了,敢跟契丹叫板了,他们觉得自己在保家卫国。这个概念虽然模糊,但確实能让人多扛一会儿。
第一次南征,契丹没占到太大便宜,撤了。石重贵志得意满,觉得自己是天降伟人。他给耶律德光写了一封信,措辞很不客气,大概是说你也不怎么厉害嘛。
耶律德光看完信,没回。他在草原上重新集结兵马。公元945年,契丹第二次南征,又被打退。连续两次受挫,换了一般的草原梟雄大概就放弃了,但耶律德光不是一般人。他是那种越挫越勇的人,而且他有一个石重贵没有的优点——清醒。他意识到前两次失败的原因不是后晋军队太强,是自己兵力不够多、准备不够充分。这一次他决定倾全国之力。
…
…
公元946年,耶律德光发动了第三次南征。契丹精锐骑兵几乎全部出动,史书上號称三十万,真实数字大概不到十万,但气势铺天盖地。石重贵派他最信任的姑父杜重威率全国主力北上迎敌。
杜重威这个人,我们有必要多说两句。他是石敬瑭时代的老臣,在军队里混了一辈子。石重贵把全部家底交给他,是因为实在找不到更信任的人了。
但石重贵忘了一件事——杜重威是他叔叔培养出来的。
石敬瑭当年教手下人的是什么?忍。打不过就忍,忍不了就认怂,认怂还不够就投降。这套哲学在杜重威脑子里扎了根。他不觉得投降是什么丟人的事,他亲眼看见石敬瑭靠投降当上了皇帝,自己投降一下怎么了?
杜重威带著十几万大军在河北中部跟契丹人对峙。耶律德光的骑兵在对面来回驰骋,烟尘滚滚。杜重威站在营寨的瞭望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派人去了契丹大营。
他提出的条件很简单:我投降,你让我当皇帝——就像当年耶律德光让石敬瑭当皇帝那样。耶律德光答应了。杜重威带著全军投降,十几万人,粮草輜重完好无损,一箭没放。
消息传到汴梁,石重贵瘫在龙椅上。他大概在心里把他叔叔骂了一万遍——你留下的这帮人,跟你一样没骨头。
…
…
公元947年正月,耶律德光进了汴梁。
这座当时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城门大开,没有抵抗。石重贵脱了龙袍,穿著白衣素服,跪在城门口等著投降。
耶律德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说了一句:封你为负义侯,意思是对恩人忘恩负义的傢伙。然后把他全家打包送往北方。此后二十多年,石重贵在契丹的冰天雪地里苟延残喘,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异乡。
耶律德光坐在汴梁的皇宫里,心情好极了。他把国號从契丹改为大辽,宣布自己是中原的新主人。
他穿上了汉人皇帝的龙袍,接受百官朝拜,封了一批汉人官员,试图做出“入主中原”的样子。
但他的军队不配合。契丹骑兵在汴梁城里四处抢劫,商铺被砸,仓库被搬,有钱人家的宅子被踹开。
汴梁周边的州县也没能倖免,契丹士兵散开“打草谷”——草原上的老规矩,打到哪儿抢到哪儿。
老百姓的反应最初是懵,继而是怒,接著是刀。
各地开始爆发反抗,乡绅组织的民团、溃散的晋军残部、活不下去的农民,白天藏在山沟里,晚上摸出来袭击契丹人。这种仗可没法用骑兵衝锋来解决,你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耶律德光在汴梁待了不到三个月就扛不住了。
天气越来越热,反抗越来越密,补给越来越难。
他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我现在知道中原有多难搞了。在草原上我想到哪儿就到哪儿,在这里到处都是墙。
这里的“墙”,说的是中原密密麻麻的城池、沟渠、山丘和树林,每一道地形褶皱都能变成契丹骑兵的障碍。
草原上一眼能望到地平线,骑兵想怎么跑就怎么跑,谁跟你打巷战。
在中原,骑兵一撒出去就撞墙,一慢下来就被四面八方射冷箭。耶律德光吃够了苦头,决定班师回家。
…
…
回程的路上发生了一件事。
耶律德光在河北欒城突患暴疾,数日之內便不治身亡,年仅四十五岁。
死得这么快,史书上没有明確病因,只有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记录:他死前不久,刚接手了一个汉人厨师。
这个汉人厨师是谁派来的,不得而知。耶律德光的死和这个厨师有没有关係,同样不得而知。
我们只知道,耶律德光死了,死在中原的土地上。他生前最后一个愿望是入主中原,但他连汴梁的夏天都没熬过去。
新的问题又来了:
天气已经转热,尸体过两三天就会腐烂。从河北到契丹腹地骑马也要很久,等运到了恐怕只剩白骨。契丹人决定用盐醃。他们找来大量粗盐,把耶律德光的尸体处成“羓”——草原上处理牲畜的传统手艺,用盐把肉渍透,能保存很久。
只不过这一次被盐醃的不是牲畜,是大辽的太宗皇帝!!!
耶律德光一生灭后晋、收燕云,把契丹的疆域推到极盛。但他死在中原,尸身被醃成肉乾运回老家。他喝了中原这坛酒的杯口,酒没咽下去,自己先倒了。
…
…
契丹人撤退之后,中原留下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后晋没了,耶律德光也死了,契丹高层自己忙著爭皇位——耶律阮和太后一系打起了內战,草原上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南下。
中原的大门敞开著,谁来当这个皇帝?
一个叫刘知远的男人从太原出发了。刘知远是石敬瑭的老部下,后晋的河东节度使。契丹打进来的时候他全程按兵不动,待在太原冷眼旁观。不救石重贵,不打契丹人,不掺和任何人的烂摊子。他只做了一件事——等。等到契丹人自己扛不住撤了,他才慢悠悠地从太原南下,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汴梁城空著,龙椅空著,他走进去坐下就行了。
公元947年,刘知远在汴梁登基,国號为汉,史称后汉。
他当了一年皇帝就死了。他的儿子刘承祐继位,这个少年天子面对的局面和他爹接手时完全相反。他爹是躺贏的,他是躺输的。满朝老臣个个比他资歷深,地方节度使人人比他拳头大。
他很恐惧,恐惧到丧失了理智,开始有计划地杀人。杀到最后,他盯上了一个他最不该动的人。这个人叫郭威。
郭威的造反把后汉送进了坟墓。而在五代十国的最后一幕里,郭威和柴荣將用他们短暂的执政时间,为这个血淋淋的乱世做一次最后的整理。
死人堆里,终於站起了两个真正的活人。
老规矩咱们下一章见。
第六章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