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宋那些事第一卷第五章儿皇帝石敬瑭的生意经
李嗣源最终当了七年皇帝,死了,哦不,驾崩了。
他是五代十国里难得的好人。
不唱戏,不杀功臣,也不睡儿媳妇,连税都收得很克制。
但他也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不识字。
沙陀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没念过一天书。
当了皇帝之后大臣们写的奏章他看不懂,得靠人念给他听。
听一遍记不住,听两遍记不住,听三遍就开始犯困了。
有些事情底下人解释了半天,他点点头,说行,就这么办。
他到底听懂了没有,没人知道。
李嗣源在位七年,“天下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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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字在五代十国算是极高的评价了——不是天下太平,是好歹没出什么大乱子。
但他治不住他的女婿。
他的女婿叫石敬瑭。石敬瑭娶了李嗣源的女儿永寧公主,被封为河东节度使,驻扎在太原。
河东节度使这个位置,在五代十国就是准皇帝的预备役。
太原,那是李克用、李存勖父子起家的地方。
山高皇帝远,地险骑兵多,谁坐在这里,谁就有造反的资本。
李嗣源活著的时候石敬瑭还比较老实。丈人是皇帝,自己是駙马,日子过得挺滋润。
但李嗣源一死,麻烦就来了。
继位的是李嗣源的儿子李从厚。在位没几个月,他义兄李从珂造反,把他推翻了。李从珂坐上了龙椅。
这位新皇帝看著石敬瑭,心里不踏实。石敬瑭也看著李从珂,心里更不踏实。
两个人对视了一年多,谁都睡不著觉。
李从珂决定先下手。他下了一道命令:把石敬瑭从太原调走,换个地方当节度使。
这个操作在五代十国叫“移镇”。
名义上是正常调动,实际上是剥夺你的根基。
你在一个地方经营了好几年,兵是你带出来的,粮是你攒下来的,城墙是你修起来的,连街头卖烧饼的都认识你。把你挪到一个新地方去,你什么都没有了,就是案板上的一块肉。
石敬瑭当然不干。
他开始给朝廷写辞职信,说自己身体不好不能调动。写得越客气,说明他越紧张。
李从珂不信他的鬼话,继续催。派了好几拨使臣去太原,话一次比一次说得硬。
石敬瑭知道拖不下去了。他的幕僚们也看得很清楚——你不反,就是死。但他反过来想了想自己的兵力——不够。河东虽然是军事重镇,但以一隅抗全国,胜算不大。
他需要一个外援。这个外援,在北方——契丹!
……
当时契丹的皇帝是耶律德光,耶律阿保机的儿子,三十四岁,正值壮年,野心大得装不下。
恰巧契丹骑兵是那个时代最强的野战部队,来如天坠去如电逝,中原步兵根本挡不住。
五代十国谁都想拉契丹当外援,但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偏偏石敬瑭知道怎么开口。
他派了一个使者,秘密出使契丹。使者见到耶律德光,传达了石敬瑭开出的条件——你帮我打天下,我认你当爹。事成之后燕云十六州全部割给你。
认爹。割地!!!
耶律德光以为自己听错了,让使者再说一遍。使者只好又说了一遍。
耶律德光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好几圈。
天上掉馅饼这个成语用在別的地方是比喻,用在这里是写实。
白捡一个中原皇帝当儿子,还白拿十六个州。这笔买卖划算到什么程度呢,划算到耶律德光以为自己还没睡醒。他很快清醒过来了——马上答应。
公元936年,耶律德光亲率五万骑兵南下。石敬瑭从太原出城迎接。两个人见了面,石敬瑭当场跪在地上叫了一声“父皇帝”。耶律德光端坐马上,受了这一拜。
这一年石敬瑭四十四岁,耶律德光三十四岁。四十四岁的管三十四岁的叫爹,眼睛都没眨一下。
联军一路南下。后唐的军队望风而逃——不是打不过,是当兵的也不想替李从珂卖命了。
他们听说石敬瑭管契丹人叫爹,心里噁心归噁心,但並不妨碍他们放下武器。
乱世不讲究这些。
李从珂困守洛阳,登上玄武楼,往城外看了一眼。远处烟尘滚滚,喊杀声隱隱约约传来。他让手下在楼下堆满柴薪,带著全家老小爬上去,点了一把火。玄武楼大火冲天而起。
后唐灭亡。
石敬瑭进了洛阳,登基称帝。国號为晋,史称后晋。
……
当皇帝的第一天,石敬瑭兑现了承诺。燕云十六州,正式割让给契丹。
这十六个州,大致范围在今天北京、天津、河北北部和山西北部一带。
从地形上看,这一带横亘著燕山山脉和太行山脉,险关重重——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雁门关,每一座关隘都是一道天险。
中原王朝从秦汉以来一直靠这道天然屏障阻挡北方骑兵。长城的走向不是隨便画的,它沿著燕山和太行的山脊蜿蜒,就是为了锁住骑军南下的通道。
现在这十六个州归了契丹。
长城不再是防线,变成了契丹境內的风景线。燕山不是屏障了,反而变成了契丹人出发的起点!
从中原往北看,面前是一马平川。
从契丹往南看,也是一马平川。
石敬瑭这一刀割下去,把中原的北墙整个拆了。
此后四百年,每一个想收復燕云的皇帝都撞得头破血流,每一个从北方来的骑兵都从这里长驱直入,每一次中原王朝的覆灭都和这道敞开的北大门脱不了干係。
但石敬瑭不管这些。他只管自己活下来了,只管自己当皇帝了。
他大概觉得,燕云十六州本来就是唐末乱世中军阀割据的地盘,不是他石家丟的,他丟了也不心疼。
可他忘了一件事——不管是谁丟的,你坐在中原皇帝的位子上,这片土地就是你的责任。你把门板卸了,强盗隨时可以进来。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是没办法。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先活下来,先坐上龙椅,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至於以后的人要花几百年、死几百万人来填他这个决定留下的坑,那不关他的事。
……
石敬瑭当了七年“儿皇帝”。
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呢?
每年契丹使者来洛阳,石敬瑭都得毕恭毕敬地接待,对著北方来的使臣行跪拜礼,一口一个“父皇”。
使臣態度稍微不好一点,他就得赔笑脸。
耶律德光有几次派使者来训他,大意是说你最近办事不用心,是不是翅膀硬了?
石敬瑭跪在地上听,听完磕头说不敢,一定改。他的文武百官在殿外站著,听著殿里传出来的对话,表情应该不太好看。他们的皇帝在自己家里被一个草原使者训孙子一样训,他们还得站在外面等著山呼万岁。
更让他寢食难安的是手里有兵的节度使们。后晋的节度使们也在看他。
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你石敬瑭能靠认爹当皇帝,我们也能。认契丹人当爹又不是什么技术活。
这种心理很微妙,但非常真实。当一个皇帝是靠屈辱而不是靠实力上台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上我也行。
石敬瑭在这种压力下活了七年。
公元942年,他病死了,终年五十一岁。死的时候大概不怎么安详。
他这辈子做了一笔生意——用脸面换了皇位,用十六州换了活命。这笔生意在当时看来是赚了,但赚了之后呢?他当了七年皇帝,这七年里没有一天不是在屈辱中度过的。契丹人看不起他,手下人看不起他,连他老婆都未必看得起他。
一个人在付出了灵魂之后,並不会因此得到快乐。他得到的只是活著的肉身的延续,和灵魂被碾碎之后无尽的恐惧。
……
石敬瑭死后,他的侄子石重贵继位。
石重贵比他叔叔有骨气。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通告契丹——从今往后不再认你们当宗主,两家平起平坐。
耶律德光大怒。你叔叔是我立的,你算什么东西?
他发兵南下。这一次契丹人不是来帮忙的,是来討债的。
石重贵派他最信任的姑父杜重威率大军北上迎敌。杜重威带著全国精锐在河北平原上跟契丹人对峙了几个月。
然后他学了一手石敬瑭的绝活——投降。十几万大军,完整地交给了耶律德光。
公元947年,耶律德光进了汴梁。石重贵被活捉,全家被押往契丹,在冰天雪地里过了二十多年,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异乡。
后晋灭亡。
耶律德光坐在汴梁的皇宫里,品尝著当皇帝的滋味。他宣布改国號为大辽,封了一批汉人官员,打算从此以后当中原的主人。
但他很快发现中原不好待——太热,太挤,人太多,规矩太烦。
契丹骑兵在中原到处抢劫,老百姓奋起反抗,杀了不少契丹人。耶律德光待了不到三个月就待不下去了,决定撤回北方。
回去的路上他病倒了,死在了河北欒城。
契丹人把他的尸体用盐醃起来,运回了草原。
一代梟雄最后的归宿却是一只醃肉桶。
中原重新陷入权力真空,又一个男人从太原南下,填补了那个空缺。
那个男人叫刘知远,他建立的国家叫后汉。
三年之后,后汉也完蛋了。
五代十国这台绞肉机还在转。但石敬瑭的生意,给这台绞肉机拧上了一个再也卸不掉的配件。
燕云十六州割出去之后,契丹人尝到了甜头,往后一百多年里动不动就南下蹭吃蹭喝。
后来的大宋皇帝们——赵匡胤、赵光义——都试图把燕云拿回来,全部失败了。
直到洪武皇帝北伐,这片土地才重新回到汉人政权手里。
那是四百多年后的事了。
而在五代十国的残局里,最黑暗的篇章即將告一段落。
两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郭威和柴荣——正在地牢的尽头等著登场。
他们虽然改变不了整个剧本,但至少能让观眾在最后一幕喘一口气。
下一章见。
(本来这一章写完我想直接写郭威柴荣的但是吧我觉得耶律德光被做成了腊肉这么有趣的事情还是得拿出来讲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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