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曲折向下,像是这颗狂暴星球肌体上一道隱秘的创口。起初还能勉强容人弯腰通过,十几分钟后,通道急剧收缩,变得低矮、湿滑,岩壁上覆盖著一层滑腻的、散发著微弱磷光的墨绿色菌毯。空气变得浑浊,带著浓郁的硫磺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温度却反常地恆定下来,不再有外界的极端酷热或严寒,只有一种沉滯的、带著湿意的闷热。
云风不得不手脚並用,几乎是贴著冰冷滑腻的岩壁爬行。左小腿的伤口在剧烈运动和高湿环境下传来阵阵刺痛,但更让他不安的是体內。强行吞噬熔蝎核心带来的能量尚未完全消化,在经脉中左衝右突,带来灼胀的痛楚。混沌种子虽然贪婪地吸收转化著,但过程显然需要时间。他必须儘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消化能量,否则经脉很可能留下难以癒合的暗伤,甚至被这股暴烈的能量反噬。
前方隱约传来的、金属摩擦般的规律震动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那股铁锈味也越发浓重。又爬行了大约数十米,前方豁然开朗。
不,並非完全开朗,只是通道在这里突然向下垂直跌落,形成一个大约四五米深的陡峭斜坡,斜坡底部连接著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那规律的低沉轰鸣,正来自这片空间的深处。
云风趴在斜坡边缘,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一个篮球场大小的溶洞。洞顶垂落著暗红色的、如同钟乳石般的奇异凝结物,表面流转著微弱的能量光泽。洞壁布满了那种墨绿色的发光菌毯,提供著昏暗的光源。地面不再是被打磨光滑的熔岩,而是铺满了厚厚的、灰白色和暗红色交织的、类似金属氧化物粉尘的沉积物,踩上去鬆软无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溶洞中央。
那里並非空无一物。一堆扭曲、断裂、被厚厚的锈蚀和尘埃覆盖的金属结构,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巨兽残骸,静静地匍匐在洞中央。从其大致轮廓,还能勉强分辨出流线型的舰体、断裂的引擎喷口、以及半埋在沉积物下的、依稀可见某种徽记的装甲板——那是一枚被三道弧线环绕的抽象原子核。
又是奥能集团!而且,看这残骸的规模、腐蚀程度,以及与周围环境的融合度,它坠毁在此地的时间,远比“信天翁”要久远得多,很可能在“信天翁”迫降之前就已经存在於此。
那规律的低沉轰鸣,正是从这堆巨大残骸的深处传来,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还在艰难地、间歇性地运转。
云风的心提了起来。坠毁的奥能集团星舰?是之前勘探日誌中提到过的、更早的勘探队?还是別的什么?里面是否还有倖存者?或者……致命的自动防御系统?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那低沉的、似乎带著某种机械故障的轰鸣,没有其他声音,没有生命活动的跡象,也没有探测扫描的能量波动。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腐的、混合了机油、金属和某种有机质分解的怪味。
暂时安全?他不能確定。但眼下,这里似乎是唯一能提供庇护和喘息之机的地方。至少,这溶洞的环境相对稳定,能避开地表狂暴的能量和追踪。
他观察了一下斜坡,选择了一处相对平缓、有凸起可供抓握的岩壁,小心翼翼地滑了下去。鬆软的沉积物无声地接纳了他的重量。他伏低身体,藉助菌毯的微光和残骸的阴影,缓慢而谨慎地向著那堆巨大的金属残骸靠近。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这残骸曾经的庞大和此刻的破败。舰体从中部断裂,露出內部错综复杂、早已锈蚀得看不清原貌的管道和线缆。外装甲上布满了撞击、撕裂和高温熔化的痕跡,有些地方还残留著能量武器灼烧的焦黑。那个奥能集团的標誌,也只剩下一小半,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
轰鸣声来自残骸后半部,一个相对完整的舱段。那里似乎有一个应急入口,舱门半开著,被厚厚的锈跡和沉积物卡住,只留下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轰鸣和一种微弱的、不稳定的能量波动,正从缝隙中透出。
云风在入口外停留了片刻,集中精神,將混沌能量凝聚於双眼和双耳,试图强化感知。视线穿透昏暗,能看到舱门內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布满灰尘和散落零件的走廊。能量波动很微弱,断断续续,不像是活物,更像是某种即將耗尽能量的设备在苟延残喘。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舱內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气污浊,带著浓重的尘埃和机油味。脚下的金属地板覆盖著厚厚的灰,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走廊两侧的舱室门大多扭曲变形,或者乾脆消失,露出里面一片狼藉。应急照明早已失效,只有少数裸露的、闪烁著危险红光的断裂线缆,偶尔迸发出一两点电火花,短暂地照亮周围。
他循著那低沉的轰鸣声和能量波动,沿著倾斜的走廊向下。越往深处走,舰体的损坏程度似乎越轻,但岁月的侵蚀同样触目惊心。一些地方还能看到乾涸发黑、早已碳化的可疑污渍,分不清是油渍还是別的什么。
最终,他停在了一扇相对完好的金属舱门前。舱门上方,一个模糊的標识牌还能勉强辨认——“核心数据记录与备份舱”。那规律的低沉轰鸣和断续的能量波动,正从这扇门后传来。
舱门没有完全锁死,似乎是因为能源不足,自动锁死机构失效了。云风用力推了推,厚重的金属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向內侧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陈腐的空气涌出,还夹杂著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
云风侧身闪入。
舱內空间不大,约莫十平米见方。中央是一个半嵌入地面的、布满灰尘和蛛网(如果这鬼地方有蜘蛛的话)的柱状控制台。控制台的屏幕早已碎裂,只剩下蛛网状的裂纹。但控制台侧面,一个巴掌大小、外壳斑驳的方形设备,正亮著极其微弱的、时明时灭的绿色指示灯。那低沉的轰鸣,正是从这个设备內部发出,伴隨著规律的、细微的震动。
这是一台可携式、高防护等级的“黑匣子”数据记录仪,通常用於记录星舰关键航行数据、通讯记录和核心日誌,即使在星舰毁灭性损毁后,也有一定概率保存下来。看它的样子,能量显然已经濒临枯竭,处於最低限度的维持状態,隨时可能彻底关机,里面存储的数据也將隨之湮灭。
在记录仪旁边,控制台的下方,云风还看到了別的东西。一具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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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具靠著控制台基座,蜷缩坐在地上的骸骨。它身上套著一件破败不堪、印有奥能集团標誌的银灰色制服,但制服和里面的骨骼,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玻璃化的质感,仿佛被瞬间极高的温度灼烧过,然后又经歷了漫长岁月。骸骨的右手搭在记录仪上,五指微微蜷曲,似乎临死前还想操作或保护什么。头骨低垂,空洞的眼眶望著地面。
没有搏斗痕跡,没有明显外伤(除了那玻璃化的躯体),仿佛是在某个瞬间,被无法理解的力量从內部摧毁、然后定格。
云风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他缓缓靠近,目光掠过那具沉默的骸骨,最终落在那个仍在苟延残喘的数据记录仪上。
奥能集团更早的勘探队……他们发现了什么?经歷了什么?为何会坠毁在这星球深处?他们的日誌里,是否记载了关於银湖,关於z-7星球能量异常的信息?或许,还有……离开这里的方法?
这个念头让云风的心跳加快。他强忍著对那具骸骨的本能不適和对未知的警惕,伸出手,轻轻拂去记录仪表面的厚厚灰尘。外壳冰冷,触手是某种耐极端环境的复合材料。侧面有几个简单的物理接口和状態指示灯,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手动数据导出接口——这是一种古老但可靠的备份方式,即使核心能源耗尽,只要接口匹配,或许还能读取最后存储的数据。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破烂的衣服、那块黑色石片、耗尽能量的离子刀柄,以及从“信天翁”残骸旁捡到、一直小心藏在怀里的几块高能营养膏,他一无所有。没有接口,没有读取设备。
难道要眼睁睁看著这最后的线索隨著记录仪能量耗尽而消失?不,一定还有办法。
他目光再次落回记录仪上。那微弱的绿色指示灯,代表著它內部还有一丝残存的能量在维持著存储核心的运转。如果能给它补充一点能量,哪怕只是一点点,让它能完成最后一次数据自检和导出准备……
能量……
云风看著自己刚刚捏碎熔蝎核心、此刻还在隱隱发热的右手。混沌能量可以激活离子刀柄,可以侵蚀能量手銬和电池……那么,它能否作为一种“万能”的能量源,为这个记录仪进行最低限度的“充电”或“激发”?
这个尝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冒险。记录仪的內部结构必然比离子刀柄复杂精密得多,混沌能量的侵蚀和不可控性,很可能会瞬间毁掉里面脆弱的数据存储单元。
但他別无选择。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获取信息、了解这颗星球、找到生机的途径。
他盘膝在记录仪前坐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將体內的混沌能量控制到最精细、最柔和的状態,不能带有任何“攻击”或“破坏”的意念,而是要尝试“沟通”、“激发”、“维持”。
他將双手轻轻覆盖在记录仪冰冷的外壳上,掌心正对著那个手动数据导出接口附近。然后,他沉下心神,內视己身。
那缕壮大了的银白细丝,正在体內缓缓流转,散发著温暖而神秘的光泽。他小心翼翼地,用意识引导著最边缘、最微弱的一丝丝混沌能量,如同抽取一根蛛丝,让它沿著手臂,极其缓慢、极其平稳地流向掌心。
这一次,他不再想像任何“锋锐”、“沉重”或“生长”的特性。他只想著“稳定”、“流通”、“唤醒”。
当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混沌能量丝线,透过掌心肌肤,尝试著接触记录仪外壳的瞬间——
嗡……
记录仪內部,那低沉断续的轰鸣声,猛地拔高了一个调子,变得尖锐而急促!紧接著,绿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起来,亮度急剧增加,然后又骤然黯淡,仿佛隨时会烧毁!
云风心中一紧,知道自己可能搞砸了。他连忙想要切断能量输出,但那丝混沌能量一旦接触记录仪,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竟然自行开始顺著记录仪外壳的能量迴路(或许还称得上是迴路)向內部渗透、扩散!他几乎无法控制!
完了!数据要毁了!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瞬间,那疯狂闪烁的指示灯,在挣扎著明灭了几次后,竟然奇蹟般地稳定了下来!虽然依旧微弱,但闪烁著一种相对平稳的节奏。同时,记录仪侧面,一个云风之前没注意到的、极其微小的物理接口保护盖,“咔噠”一声,自动弹开了!露出里面几个標准的、微型数据针脚。
而记录仪正面,那块布满裂纹的屏幕,竟然也挣扎著亮起了一小块不规则的区域!没有图像,只有一行行扭曲、跳动、但勉强可以辨认的联邦通用文字,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滚动刷新!
那是记录仪在最后残存能量的驱动下,配合外来的、性质奇特的能量“刺激”,正在进行著某种程度的数据自检和紧急摘要输出!
云风顾不上惊喜,立刻屏住呼吸,死死盯住那小块亮起的屏幕。文字滚动得很快,断断续续,夹杂著大量的乱码和错误符號,但他还是努力捕捉著关键信息:
……星历…乱码…年…乱码…“勘探者先驱-4型”…乱码…任务编码:oec-z7-探秘……抵达目標星区z-7…高浓度原始能量反应確认……尝试建立轨道观测站…乱码…遭遇未知能量风暴…导航…乱码…迫降於行星表面…坐標…乱码……倖存人员:7人…乱码…开始初步勘探……发现编號“s-01”异常能量聚合体(后命名为“银湖”)…能量读数突破仪器上限…频谱…乱码…无法解析…疑似“混沌源能”高纯度富集態……重大发现!“混沌源能”理论或可证实!价值无可估量!但极度危险!接触实验体…乱码…瞬间湮灭……尝试远距离採样…乱码…引发能量潮汐反噬…“银湖”活性增强……更严重发现!行星內部检测到非自然能量结构体!重复,非自然!疑似…乱码…上古能量文明遗蹟!坐標…乱码…与“银湖”存在能量连结!…遗蹟外围存在高强度自动防御系统…能量性质…乱码…与“银湖”同源!我们被攻击了!…“先驱-4”主引擎被未知能量射线击中…核心熔毁…坠毁…乱码……倖存者:3人…退守至备用数据舱…防御系统追踪而来…能量屏障…乱码…失效……它们进来了!不是机械!是能量生命体!由纯粹的“混沌源能”构成!它们在…乱码…分解同化一切!…卡洛斯被…乱码…触碰到…瞬间…玻璃化…死了……最后记录…“银湖”与遗蹟是陷阱!是…乱码…筛选机制!只为…乱码…特定频率的“钥匙”…我们不是……能量生命体目標转向…乱码…主控电脑…它们在…乱码…读取、刪除我们的数据!阻止信息泄露!…手动启动数据舱…乱码…核心过载程序…物理隔断……我是…乱码…李清河…奥能集团…乱码…三级勘探员…这是我的最后日誌……后来者…警告!绝对不要主动接触“银湖”!不要试图深入遗蹟!除非…乱码…你的生命频率能引起“银湖”的“共鸣”而非“排斥”…但那意味著……“钥匙”…觉醒…更大的…乱码…阴谋……能量生命体…乱码…又来了…永別了…文字滚动到这里,骤然停止。那块小小的屏幕区域,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后挣扎著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记录仪內部那低沉的轰鸣声,也如同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嘆息,戛然而止。绿色的指示灯,彻底熄灭了。舱內,重归死寂。只有云风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声。他呆坐在冰冷的尘埃中,双手还保持著覆盖记录仪的姿势,掌心一片冰凉。屏幕最后那几行扭曲的文字,尤其是“钥匙”、“共鸣”、“觉醒”、“更大的阴谋”这几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混沌源能……银湖是陷阱……上古能量文明遗蹟……自动防御系统……能量生命体……筛选机制……钥匙……所有的碎片,开始在他脑海中碰撞、组合。他体內的混沌种子,与银湖之间的那种“共鸣”……他那被判定为“杂灵废体”,却对混沌能量异常亲和的体质……坠毁的“旅鶇號”运输舰,那场“意外”的定向能量风暴……林专员口中的家族古卷,对“活性能量行星”深处存在的贪婪……这一切,难道都不是巧合?
难道……他就是那个所谓的“钥匙”?一个被“筛选”出来,或者因为某种未知原因,意外“觉醒”了“钥匙”特性的人?所以银湖没有在他第一次接触时杀死他,反而“共鸣”著改造他?
所以那些能量生命体(如果日誌记载为真)没有出现?或者,已经出现了,只是他未曾察觉?更大的阴谋是什么?谁在筛选?上古能量文明?还是其他什么存在?
离开这里的方法……日誌没有给出。反而指向了更深的危险和谜团。
他缓缓收回手,看向身旁那具玻璃化的骸骨——勘探员李清河。他是在启动数据舱自毁程序,物理隔断信息,並留下最后警告后,被追踪而来的能量生命体瞬间“分解同化”,变成了这幅模样吗?
云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缓缓升起,蔓延至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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