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曜將长明油灯放在案几一角,又从储物袋中罗列取出渡劫青莲魔种,以及一应法器,冷玉刀、逆命金针等物,全都整齐排在上面。
旋即,萧曜盘膝坐在蒲团上,微微闭目冥想,將早已烂熟於心的施法要诀过了一遍,心境逐渐进入到一种古井无波的状態。
噌!
萧曜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冷玉刀,手上动作微微一晃,刀锋上就响起了破风之声,可见其锋锐到了极点。
冷玉刀这件法器,形如柳叶,宽约一指,长约三寸,刀身极薄,如將融未融的冰片。
它没有任何防御攻杀之能,甚至铭刻的禁制都无需用法力催动,它唯一的作用就是用来施展种魔天生大法。
萧曜两肩一震,他身上所穿著的宽鬆衣袍顿时散落,袒露出精悍清瘦的上半身,接著没有任何迟疑地,持刀在左胸上一切而下!
噗嗤一声轻响,血光迸溅!
却並没有淋漓热血喷涌而出,因为鲜艷的筋肉在接触冷玉刀的瞬间,就被刀身上散发的寒气所冰封。
不过这一刀所带来的钻心剧痛,却是分毫不减,让萧曜的身形都微微战慄了一下。
冷玉刀微不可查地一顿,但旋即便以一种更加坚决的姿態,缓缓地在伤口內下压切割了进去。
“呃啊——”
刺骨如死亡的寒意开始侵入心臟,让萧曜那颗年轻而蓬勃的心臟都迟缓瑟缩了几分,他禁不住发出低沉的吼叫。
即便是对於武道无上大宗师来说,心臟也是不容有丝毫差池的要害,一旦受伤,就会死。
而现在,隨著萧曜握持刀柄的手指都浅浅没入胸腔,带来剧烈到足以令筋肉抽搐的剧痛。
冷玉刀的刀锋也悄无声息地划开坚韧厚实的心壁,在那里留下了一道被冰封的深邃伤口。
“赫——”
这一瞬间,严寒包裹笼罩住了萧曜的全身,全身的气力都如同泄洪一样被一个无底黑洞所抽走。
他的精神甚至都开始恍惚,出现种种濒死幻象,以一种抽离的视角,见到了自己倒毙在暗室之中,见到他的尸身腐烂,爬满了蛆虫。
但最终,幻象变成了一座古朴庄严的祠堂,前方供桌上的祖宗牌位像一座佛塔一样层叠耸立。
长明灯的光晕摇曳,四周大人的身影绰绰,像是在窃窃私语著什么,一个面容僵硬的老者將枯瘦的手掌从萧曜的头顶移开。
“唉,无灵根资质的凡人,下一个......”
老者惋惜的话语当中,却没有半点惋惜之意,目光漠然地移开,简直像掸了掸灰尘,饮了口茶水那般简单。
“我,並非凡人。”
一股莫名汹涌而来的暴怒,让萧曜的意识瞬间轰碎幻象,回归了现实当中。
他五指张开,对著案几上的渡劫青莲魔种一吸,汹涌的內力猛地將魔种摄入心臟伤口。
魔种之上刻画的咒文相继亮起,血光几乎透过胸口的皮肉延伸出来,一种冥冥之中的精神感应隨之出现在萧曜脑海当中。
咚咚!咚咚!咚咚!
他能够感觉到那颗魔种如有生命一般鼓胀收缩,过往一百零八日精血祭炼积蓄的力量正在返还,使得心臟上的致命伤勉强开始癒合。
萧曜苍白髮青的脸上病態般地浮现出一缕血色,他犹如抚琴一般伸出手指,指尖在一十三根逆命金针上轻轻拨过。
叮叮叮叮~
逆命金针响起一连串极轻极脆的乐声,音节余韵还在暗室当中徘徊迴响。
但萧曜已经是闪电般出手,將十数根金针按照特定顺序刺入到自己的周身死穴当中。
嗤!
伴隨著最后一根逆命金针从头顶正中刺落,一个极其危险而脆弱的生死平衡短暂达成。
十三根刺入死穴的逆命金针,任何一根都能要了一个凡人的性命,但它们同时达成,却反而诡异地吊住了萧曜的性命。
不仅如此,隨著逆命金针上的禁制自行发动,每一根金针的尾翼都像是烧红的烙铁一样猩红髮光起来,並发出蜂鸣一样的轻微震颤。
萧曜的瞳孔慢慢睁大,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鬆与快感,全身都暖意融融,犹如置身於仙汤温泉当中,只想就此永眠过去才好。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睡过去,甚至不能犹豫迟疑半分,因为这快感来自於疯狂燃烧的精血与寿元。
那一十三根逆命金针,以一种极为暴戾的魔道手法,催发了人体所有的潜力与生机。
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呼吸,所消耗的寿元都是以数天,数月,甚至按年计数。
等到彻底燃烧殆尽过后,萧曜就会犹如一根灰白的木炭颓然倒下,筋骨血肉都要脱落龟裂,死得悽惨无比。
他无视了垂落在胸前的乌黑髮丝慢慢褪色,从发梢开始变得苍白的诡异一幕,心如坚刚开始运转內力,搬运周天,卷积起所有的生机之力向著心门渡去。
这一刻,无数个日日夜夜冥想打坐的少年身影,仿佛与萧曜一一重合,剖心之痛、升天极乐都没能將他击垮。
塑造灵根,踏上仙途!
除开这个执念之外,萧曜几乎已经放下了一切,他甚至心甘情愿为它而死,而现在,正是向死而生,天下大吉之时。
轰!
汹涌澎湃的生机沿著心脉不断灌注进入魔种,那种心灵上的感应愈发强烈,终於在一缕烟云般縹緲的嫩芽萌发之刻,达到了顶峰,双方再不分彼此,达成了性命交修的境界。
“灵根雏形,凝!!”
萧曜低吼著发出敕令,他的全身精气神几乎悉数灌注到了心臟內的那一粒种子之上。
渡劫青莲魔种表面的那一缕縹緲嫩芽不断在虚实之间变换,这是最危险与关键的时刻。
因为萧曜要降伏魔种之中深藏的魔性,也即是彻底抹杀渡劫青莲子的本我灵性,以自我灵性取而代之。
仙路道途上的劫难,大敌,是为魔!
降伏不了魔性,今日便是萧曜此身陨落之时。
早在种魔天生大法的资料手札里就有记载,死在这一关的受术者,十之八九。
萧曜心高气傲,且做了万全的准备,自觉这一刻精神意志燃烧到巔峰,已是神挡杀神,魔挡降魔之势。
然而等到他的精气神侵入到渡劫青莲魔种之中,见到魔种本我灵性过后,却是一呆。
因为那魔种本我灵性,居然生出了形体,是一个面容模糊的青袍帝君,他负手屹立其中,空洞摄人的眸光向萧曜投来。
“开什么玩笑!”
这一瞬间,萧曜全身的血仿佛都凉透了。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这错误足以夺取他的性命,只待他一子落下,就是满盘皆输的死局。
萧曜记起了他幼年时在翠柳山庄,无忧无虑翻阅修仙界异闻典籍的日子,上面有一篇记载了世间妖类。
妖,泛指一切除开人类以外的异类修行者,由於大多数都是飞禽走兽等动物成精,许多修仙者便简单將其称作妖兽。
其实世间万物皆有灵性,皆有望踏入仙途,木石灵物可成精,法宝丹药亦可成精。
它们都是妖,只待真正生了高等灵智,本能地化成人形,那便是妖修,每一尊都是修仙界大神通,大法力的存在。
在见到渡劫青莲子本我灵性的那一刻开始,萧曜才想明白这枚莲子竟是一尊盖世妖修的残蜕。
高居奇花异草榜排名第十一位的渡劫青莲成精,並且修炼成人形,这样的本我灵性,即便曾经遭劫,他又要如何才能撼动?
人慾逆天,奈何天意弄人!
萧曜心中惨澹,但他仍怒啸著凝聚自我意志,朝著那尊青袍帝君的虚影杀去。
今日,既无退路,便是有死而已。
然而这个世界只信奉最真实无虚的力量,所谓的爆种,热血,羈绊,暴怒都是泡沫。
青袍帝君缓缓点出一指,丝丝缕缕的凝碧雷光缠绕著,朝著萧曜暴掠而来,仿佛天劫神罚降下,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唯有一死,以谢天地。
咚!
然而,一声涤盪神魂的震鸣,一尊繚绕著混沌气流的龙纹炉鼎虚影,破碎层叠虚空出现,將萧曜牢牢护住,挡住了外界的无穷雷光。
萧曜一怔,旋即欣喜若狂,宝贝炉子,是宝贝炉子来救他了!
这炉子自从十几年前出现那次,曾报上真名之外,就再无任何异动。
它仿佛一件完全丧失了灵性的器物,不能对敌,亦不能护身。
却不料如今遭遇生死危机,宝贝炉子竟然赶在最后时刻前来救驾。
真箇是力挽天倾的大贤良,大忠臣啊!
萧曜得了宝贝炉子虚影,诸法辟易,再不能沾身分毫。
他福至心灵,亦原样奉还,朝著青袍帝君点出一指,口中敕令道:“炼!”
轰隆——
霎时间宝贝炉子的炉盖微启,一团奇光异彩喷涌而出,只环绕著青袍帝君的虚影一卷,便將其淹没,炼入炉中。
与此同时,一团团清气被陆续炼化了出来,灵蛇一样从萧曜自我灵性的七窍融入了进去。
萧曜只觉得思维念头犹如饮了琼浆玉露一般通透畅快,自我灵性已经完全主宰了渡劫青莲子。
隨著心念一动,外界心臟中的魔种瞬间溶解,化作了若实若虚的灵根雏形,並且开始沿著心脉,向著周身奇经八脉疯狂蔓延生长。
这个过程本该极其痛苦与艰难,稍有不慎,新生的灵根就会出现畸形,轻则影响修炼,重则会直接走火入魔而死。
但是萧曜的自我灵性並未在降伏魔种的过程中受损,反而炼化了那一团团清气,使得自身灵性大增,牢牢掌控了灵根雏形的生长方向。
並且他有宝贝炉子虚影庇护,连肉身的痛苦仿佛都被隔绝在另外一个空间,与他毫无干係。
少受些苦痛折磨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免受干扰。
再加上萧曜有武道大宗师修为,对周身经脉穴窍的熟悉程度无以復加,一些支脉、隱脉全都无所遁形。
那灵根雏形在人体经脉当中四下游走生长,没有分毫差错,宛如一比一復刻那般精准。
在萧曜的感知当中,不消片刻功夫,便是完成了断脉重续。
他已经將一身凡人经脉根骨,洗炼成了先天雷灵根,並且灵根资质,当为此世上上之品。
嗡!
功成过后,宝贝炉子的虚影消散,萧曜的意识重归天灵识海。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双臂发力往外一撑,周身死穴一十三根逆命金针倒退射出,噗呲噗呲,齐齐扎在暗室墙壁之上。
隨手拾起披散在胸前的一缕接近银灰色的髮丝,萧曜垂眸看了片刻,却是仰天长笑。
他將整间暗室都震得簌簌发颤,只觉得平生十几年的压抑与憋闷都一扫而空。
莫愁前路险艰难,轻舟已过,万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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