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成子立在原地,面上古井无波,心中却莫名其妙。
什么叫莫要让他跑了?
他广成子虽是曾为轩辕黄帝帝师,可逐鹿大战之后,极少与凡间打交道,怎的这朝歌城士卒都认得他?
还未等他想明白,周边百姓已蜂拥而至。
有老嫗颤巍巍跪地叩首,口称“帝师保佑我家孙儿平安”;
有壮汉扯著嗓子喊“帝师万福”;
更有几个老叟捧著一篮子鸡蛋非要往他手里塞,口中念叨“帝师上次在九间殿救了陛下,就是我大商的福星”。
广成子手忙脚乱地搀扶这个、推拒那个,满头雾水越积越厚。
便在此时,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城门內传来:“帝师!”
帝辛大步流星跨出午门,身后跟著闻仲、姜子牙等一班文武,个个面上带著激动之色。
帝辛几步抢到广成子面前,堂堂人皇竟是眼眶微红:
“帝师数次救朕於危难,今日竟是现出真身又来,可是有何要事相商?”
广成子看著帝辛这副做不得偽的激动模样,又看向闻仲面上那略带审慎却並无敌意的神色,心中咯噔一声。
有人在冒他的名,而且冒得极像,连人皇都当真了。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若当场否认,帝辛的面子往哪搁?
人皇盛怒之下,他在朝歌还怎么找弟子?
他只得压下满腹疑云,面上挤出一丝笑意:
“贫道此来,確有事与陛下相商。”
帝辛大喜,当即携广成子的手入宫。
闻仲跟在后头,额间神目在广成子身上扫了又扫——法力气息確凿无疑,確实是广成子本人。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位帝师今日怎么比往日……拘谨了许多?
广成子隨帝辛入宫,执念尸却停在了宫墙之外。
他周身虽裹著广成子的法力,可正因如此,反倒不敢靠近。
殿中那位的修为已臻太乙玄仙后期,距大罗金仙不过一步之遥,对自身法力的感应必然敏锐到极致。
更何况阿弥陀方才离去,此刻若贸然现身,若是对方杀一个回马枪,得不偿失。
好在宫中早已布下仙豆,只需小心调用少量法力,便可窥得只言片语。
偏殿之中,帝辛坐了主位,广成子入次座,闻仲、商容、比干、姜子牙、杨任等心腹大臣分列两旁。
宫人端上酒肉,帝辛態度温和恭敬,亲自为广成子斟酒。
“不知帝师此来,有何要事?”
广成子端坐席间,身形笔直,语气却疏离冷淡:
“贫道此来,乃是得天道所示,前来收徒。”
闻仲眉头越皱越紧。
眼前这位帝师,与九间殿上两度出手相救的帝师,论法力气息確凿无疑,可態度判若两人。
一个平易近人,一个拒人千里,这其中莫非有什么隱情?
还是大庭广眾,只得如此?可九间殿之上,不也是大庭广眾吗?
帝辛却未曾多想,他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次子殷洪刚拜入赤精子门下,得了数件宝物。
如今帝师又亲自登门,大商国运蒸蒸日上,哪有心思去琢磨帝师今日的语气是不是比往常冷了几分。
他笑道:“竟是这般巧?朕次子殷洪刚刚拜得赤精子仙师门下,如今宫中竟又有人可入仙长门下,不知仙长可知是何人?”
广成子当然知道殷洪拜了赤精子。
方才在玉虚宫门口,赤精子还拉著他吹嘘了一番,这徒弟根骨奇佳,在崑崙山打坐片刻便踏入筑基,实乃不可多得的天才。
他微微皱眉,只道:“贫道只知天道所示,弟子在此宫中。”
帝辛哈哈一笑:“既如此,那朕便將宫中之人尽数召来,帝师可一一查看。”
广成子淡然道了声谢,便不再言语。
不多时,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殷郊奉旨入殿,一身玄色王服,腰悬长剑,先是大步上前对帝辛行礼,又走到广成子面前,躬身行礼:
“殷郊拜见帝师。”
广成子抬眼看去,心血来潮骤然涌起。
他修行数万年,从未感应过如此清晰的因果。
可看清殷郊面容的一瞬,他只觉泥丸宫中三尸神乱跳。
人皇长子,大商储君,他的天命弟子,竟是未来的殷商之主?
天命在周,这是封神之始便定下的规矩。
可若他堂堂黄帝帝师的弟子是人皇长子,这又该如何算?
难道天数有变?天道不在周,而在商了?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看出了广成子的异样。
这位阐教十二金仙之首,方才还一脸疏离冷淡,此刻竟怔怔地盯著殷郊,久久不曾开口。
殷郊站在他面前,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失礼。
广成子站起身,径直走到殷郊面前,神色郑重:“你可愿拜贫道为师?”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殷郊愣住了,他下意识看向帝辛,又看向闻仲,最后將目光落在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道人身上。
二弟殷洪拜入赤精子门下,那是父王应允的。
可他不同,他是人皇长子,二弟不在,他便是大商未来的君主。
三皇五帝之后,人皇不得修行,此乃天道定下人族铁律,若他也入了仙门,谁来继承大商江山?
帝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缓缓放下酒杯,看向广成子。
那目光中没有了方才的热情,只剩审视与警惕。
作为人族帝师,广成子不可能不知道人皇不得修行的规矩。
如今明知不可,却仍来收徒。
“朕敢问仙长。”
帝辛的声音沉了下来,“可知此是何人?”
闻仲桌下手中掐却,虽未调用法力,却也不曾收起。
眾臣齐刷刷盯著广成子,目光如刀。
杨任额头白布底下那两只小手已在微微发颤,商容与比干对视一眼,面上满是愤慨。
姜子牙坐在席间,左右为难至极。
一边是虽然对他连招呼都未曾打过一声、或是根本不记得他的本门大师兄,一边是人皇子嗣传承。
但他身为人族,此事绝无退让余地,他看向广成子,目光复杂。
“大师兄当知,人皇不得修行;如今陛下励精图治,不好女色,二殿下已入山门,只留大殿下,敢问大师兄。”
姜子牙心下一狠,两个字咬著后槽牙质问:“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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