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牛大力做了个荒唐又燥热的梦。
梦里他变成一颗鸡蛋,在滚水里煮得浑身发烫,闷得喘不上气,一身的热汗怎么都散不掉。
猛地惊醒时,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床单被汗水浸得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又闷又痒,浑身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燥热。
他盯著屋顶发黑开裂的椽子,睁著眼躺了很久,最后自嘲地嘆了口气:
“牛大力,你可真他娘的有出息。”
多大的人了,居然还能做这种没皮没脸的梦。
窗外的月光很淡,院子里静悄悄的。
牛大力爬起来,重新蹲回门槛上,拿起傍晚没喝完的二锅头,狠狠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烧得他心口发烫,也稍稍压下了那股子莫名的躁动。
酒喝到一半,隔壁院子的水声忽然停了。
没过多久,“吱呀”一声轻响,刘小曼端著水盆走了出来,应该是要去河边倒脏水。
牛大力蹲在原地没动,只是悄悄抬起眼皮,朝著那道身影望了过去。
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点光亮渐渐消失。
朦朧的夜色里,刘小曼的身影纤细柔美,走路时腰肢轻轻摆动,就像河边被风拂过的垂柳,每一步都看得人心头髮紧。
她经过牛大力家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那目光太快,还没等牛大力捕捉到,就已经轻轻收回,继续往前走去。
等那道身影彻底走远,牛大力才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憋了股火,举起酒瓶猛灌一大口。
酒液入喉,又辣又冲。
他抹了抹嘴,望著空荡荡的路口,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看吧,连倒个脏水都这么好看……宋宝余那小子,真是祖坟喷火。”
他越想越酸,越想越憋屈。
同样是男人,人家娶了全村最水灵的媳妇,自己却只能蹲在门槛上,像个小偷一样偷偷看一眼。
夜色完全降临,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牛大力手里的二锅头已经下去了半瓶,他酒量其实並不好,可他偏偏喜欢这种晕乎乎的感觉。
醉了,就不用想烦心事。
不用想自己二十七岁还是个光棍,不用想父母走得早,不用想那条一到阴雨天就疼的瘸腿,更不用想隔壁那个近在眼前、却永远够不著的女人。
晃晃悠悠进屋躺到床上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
清冷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欞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斑驳的亮斑。
牛大力盯著那些光斑,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还没毕业的时候,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过一个词——可望不可即。
那时候他年纪小,根本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懂了,而且懂的刻骨铭心。
所谓可望不可即,就是刘小曼晾在院子里的那件粉色內衣。
你天天路过都能看见,天天都能忍不住多看两眼,可你永远碰不著,摸不到,更不属於你。
“老师,您当年要是举个这么贴切的例子,我早就听懂了。”
他在心里小声嘀咕,“比如村里的瘸子偷看邻居媳妇,这就叫可望不可即。”
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可笑著笑著,嘴角的弧度慢慢垮下去,心口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翻了个身,脸贴著冰凉的草蓆。
那蓆子还是母亲在世时亲手编的,用了很多年,边角早就磨破了,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妈,”他对著空荡荡的屋子,声音轻得像耳语,“您儿子真没出息,整天净想些不该想的。”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虫鸣一阵接著一阵,此起彼伏,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窝囊与自卑。
这一夜,牛大力睡得並不安稳。
梦里一会儿是滚烫的开水,一会儿是河边洗衣的身影,乱七八糟,搅得他心神不寧。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爬了起来。
跟往常一样,拖著那条瘸腿,一瘸一拐地朝著村东头的河边走去,想去碰碰运气,抓几条鱼换点钱。
经过村口时,几个游手好閒的閒汉已经聚在了一起,叼著烟,聊著村里的八卦。
看见牛大力瘸著腿走过,立刻有人扯著嗓子打趣。
“哟,这不是瘸子吗?这么早又去抓鱼啊?”
“是不是抓鱼给媳妇吃啊?哈哈哈哈!”
牛大力头也没回,声音平淡地回了一句:
“抓梦去,昨儿晚上做了个好梦,去河里捞捞看能不能捞著。”
几个閒汉顿时哄堂大笑,笑声刺耳。
牛大力像是没听见,脚步不停,继续钻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晨雾还没散尽,河面白茫茫一片,像铺了一层柔软的棉花,看不清远处的景象。
他找了个自己最熟悉的位置坐下,默默摆弄著手里破旧的渔网,眼神有些放空。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声音很轻,很柔,落在安静的河边,却像一道惊雷,狠狠砸在牛大力的心上。
他浑身一僵,脖子像是生锈了一般,半天不敢回头。
下一秒,一道柔软又带著几分刚睡醒慵懒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大力哥,这么早啊?”
是刘小曼。
牛大力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腿瞬间僵住,像两根木头一样钉在泥地里,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慢慢转过身。
晨雾繚绕之中,刘小曼端著一个浅蓝色的洗衣盆,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薄薄的雾气缠在她的髮丝间、肩膀上,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啊……早。”
牛大力听见自己的声音乾巴巴的,涩得厉害。
“嗯,我来洗衣服。”
刘小曼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他手里的渔网上,轻声问道,“今天能抓到鱼吗?”
“看运气。”牛大力喉结滚动了一下,脑子一抽,脱口而出,“有时候多,有时候少,跟找媳妇一样,得看命。”
这话一出口,他当场就悔得想抽自己一巴掌。
跟人家新媳妇说这种话,不是找不自在吗?
可没想到,刘小曼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被逗得轻轻笑了起来。
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脸颊带著浅浅的梨涡,瞬间晃花了牛大力的眼。
“大力哥你真逗。”
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牛大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这个念头,然后又慌忙死死压下去,像把一颗刚露头的蘑菇,强行按回土里。
“那你忙,我下去了。”
刘小曼衝著他点了点头,端著洗衣盆朝著河边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一阵微风轻轻拂过。
风里带著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味,不是市面上的雪花膏,更像是山野里乾净的花香,很淡,却一下子钻进了牛大力的心里。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著那道纤细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白茫茫的晨雾里。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缓缓蹲下身,拿起手里的渔网。
指尖,竟然还在微微发抖。
“没出息。”
他对著河面,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跟人家说两句话就抖成这样,真要干点什么,你还不得直接抖成筛子?”
河面泛起轻轻的涟漪,水下有鱼在游动,轻轻碰著渔网。
牛大力却没有丝毫动静,只是怔怔地盯著水面。
昨晚的梦,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颗滚烫的鸡蛋。
他变成了一条鱼,在河里自由自在地游啊游。
刘小曼就在岸边安安静静地洗衣服,他拼命朝著岸边游过去,只想好好看清楚她的脸。
可就在快要靠近的时候,一个大浪猛地打了过来……
他醒了。
“都是命啊。”
牛大力轻轻拉起渔网,里面空空如也,一条鱼都没有。
他自嘲地笑了笑,“鱼有鱼的命,瘸子有瘸子的命。你的命是在水里扑腾,我的命,就是在岸上看著。”
太阳完全升起,晨雾渐渐散去。
牛大力拎著空荡荡的鱼篓,垂著头,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路上遇见早起放羊的老孙头,老头看见他的空鱼篓,立刻咧开一嘴缺牙的嘴,哈哈大笑:
“今儿个不行啊瘸子!一条鱼都没捞著?”
“鱼都去找对象了,没空搭理我。”牛大力隨口应付。
老孙头笑得直咳嗽,身边的羊群“咩咩”叫个不停,热闹得很。
可这份热闹,却越发显得牛大力形单影只。
他继续往前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条瘸腿的影子一深一浅,一高一低,像是在跳一支古怪又淒凉的舞蹈。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腿还没瘸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爱跑,爱跳,爱疯闹。
母亲总是跟在他身后,温柔地叮嘱:“大力啊,慢点跑,別摔著。”
可现在,他想跑,也跑不动了。
不是不能跑,是没有地方可跑。
父母不在了,家还在,却只是一个空荡荡的破壳。
村里的年轻人全都进城打工了,只剩下老人、孩子,还有像他一样,被困在这里、再也出不去的人。
一路走回家门口,牛大力刚伸出手,准备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就在这时——
“吱呀——”
隔壁的院门,忽然轻轻开了。
刘小曼端著刚刚洗好的衣服走了出来,准备晾晒。
看见牛大力,她立刻停下脚步,扬起一张乾净温柔的笑脸,轻声打招呼:
“大力哥回来了?”
“啊……回来了。”
牛大力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扫,正好落在她手里的衣服上。
那件他偷偷看了无数次的粉色內衣,湿漉漉地掛在衣堆里,在晨光下顏色更深,也更加惹眼。
心臟猛地一跳!
牛大力慌忙移开视线,像做贼被抓包一样,慌慌张张地推开自家院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窘迫。
关上门,牛大力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跳快得离谱,像是刚刚一口气跑了几里路,儘管他早就已经不能跑步了。
“牛大力啊牛大力,”他对著空荡荡的院子,无奈地苦笑,“你可真是个人才。看人家晾件衣服,都能看出心臟病来。”
院子里的老梨树静静佇立,微风拂过,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一片柔软的花瓣,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牛大力抬手,轻轻拈起那片花瓣。
粉白色,薄薄的,软软的。
就像他心里那点不敢言说的心思。
很美,很软,很心动。
可偏偏,碰不得,摸不著,一碰,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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