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卑又嫉妒

    那天晚上,牛大力做了个荒唐又燥热的梦。
    梦里他变成一颗鸡蛋,在滚水里煮得浑身发烫,闷得喘不上气,一身的热汗怎么都散不掉。
    猛地惊醒时,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床单被汗水浸得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又闷又痒,浑身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燥热。
    他盯著屋顶发黑开裂的椽子,睁著眼躺了很久,最后自嘲地嘆了口气:
    “牛大力,你可真他娘的有出息。”
    多大的人了,居然还能做这种没皮没脸的梦。
    窗外的月光很淡,院子里静悄悄的。
    牛大力爬起来,重新蹲回门槛上,拿起傍晚没喝完的二锅头,狠狠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烧得他心口发烫,也稍稍压下了那股子莫名的躁动。
    酒喝到一半,隔壁院子的水声忽然停了。
    没过多久,“吱呀”一声轻响,刘小曼端著水盆走了出来,应该是要去河边倒脏水。
    牛大力蹲在原地没动,只是悄悄抬起眼皮,朝著那道身影望了过去。
    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点光亮渐渐消失。
    朦朧的夜色里,刘小曼的身影纤细柔美,走路时腰肢轻轻摆动,就像河边被风拂过的垂柳,每一步都看得人心头髮紧。
    她经过牛大力家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那目光太快,还没等牛大力捕捉到,就已经轻轻收回,继续往前走去。
    等那道身影彻底走远,牛大力才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憋了股火,举起酒瓶猛灌一大口。
    酒液入喉,又辣又冲。
    他抹了抹嘴,望著空荡荡的路口,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看吧,连倒个脏水都这么好看……宋宝余那小子,真是祖坟喷火。”
    他越想越酸,越想越憋屈。
    同样是男人,人家娶了全村最水灵的媳妇,自己却只能蹲在门槛上,像个小偷一样偷偷看一眼。
    夜色完全降临,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牛大力手里的二锅头已经下去了半瓶,他酒量其实並不好,可他偏偏喜欢这种晕乎乎的感觉。
    醉了,就不用想烦心事。
    不用想自己二十七岁还是个光棍,不用想父母走得早,不用想那条一到阴雨天就疼的瘸腿,更不用想隔壁那个近在眼前、却永远够不著的女人。
    晃晃悠悠进屋躺到床上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
    清冷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欞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斑驳的亮斑。
    牛大力盯著那些光斑,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还没毕业的时候,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过一个词——可望不可即。
    那时候他年纪小,根本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懂了,而且懂的刻骨铭心。
    所谓可望不可即,就是刘小曼晾在院子里的那件粉色內衣。
    你天天路过都能看见,天天都能忍不住多看两眼,可你永远碰不著,摸不到,更不属於你。
    “老师,您当年要是举个这么贴切的例子,我早就听懂了。”
    他在心里小声嘀咕,“比如村里的瘸子偷看邻居媳妇,这就叫可望不可即。”
    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可笑著笑著,嘴角的弧度慢慢垮下去,心口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翻了个身,脸贴著冰凉的草蓆。
    那蓆子还是母亲在世时亲手编的,用了很多年,边角早就磨破了,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妈,”他对著空荡荡的屋子,声音轻得像耳语,“您儿子真没出息,整天净想些不该想的。”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虫鸣一阵接著一阵,此起彼伏,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窝囊与自卑。
    这一夜,牛大力睡得並不安稳。
    梦里一会儿是滚烫的开水,一会儿是河边洗衣的身影,乱七八糟,搅得他心神不寧。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爬了起来。
    跟往常一样,拖著那条瘸腿,一瘸一拐地朝著村东头的河边走去,想去碰碰运气,抓几条鱼换点钱。
    经过村口时,几个游手好閒的閒汉已经聚在了一起,叼著烟,聊著村里的八卦。
    看见牛大力瘸著腿走过,立刻有人扯著嗓子打趣。
    “哟,这不是瘸子吗?这么早又去抓鱼啊?”
    “是不是抓鱼给媳妇吃啊?哈哈哈哈!”
    牛大力头也没回,声音平淡地回了一句:
    “抓梦去,昨儿晚上做了个好梦,去河里捞捞看能不能捞著。”
    几个閒汉顿时哄堂大笑,笑声刺耳。
    牛大力像是没听见,脚步不停,继续钻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晨雾还没散尽,河面白茫茫一片,像铺了一层柔软的棉花,看不清远处的景象。
    他找了个自己最熟悉的位置坐下,默默摆弄著手里破旧的渔网,眼神有些放空。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声音很轻,很柔,落在安静的河边,却像一道惊雷,狠狠砸在牛大力的心上。
    他浑身一僵,脖子像是生锈了一般,半天不敢回头。
    下一秒,一道柔软又带著几分刚睡醒慵懒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大力哥,这么早啊?”
    是刘小曼。
    牛大力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腿瞬间僵住,像两根木头一样钉在泥地里,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慢慢转过身。
    晨雾繚绕之中,刘小曼端著一个浅蓝色的洗衣盆,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薄薄的雾气缠在她的髮丝间、肩膀上,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啊……早。”
    牛大力听见自己的声音乾巴巴的,涩得厉害。
    “嗯,我来洗衣服。”
    刘小曼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他手里的渔网上,轻声问道,“今天能抓到鱼吗?”
    “看运气。”牛大力喉结滚动了一下,脑子一抽,脱口而出,“有时候多,有时候少,跟找媳妇一样,得看命。”
    这话一出口,他当场就悔得想抽自己一巴掌。
    跟人家新媳妇说这种话,不是找不自在吗?
    可没想到,刘小曼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被逗得轻轻笑了起来。
    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脸颊带著浅浅的梨涡,瞬间晃花了牛大力的眼。
    “大力哥你真逗。”
    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牛大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这个念头,然后又慌忙死死压下去,像把一颗刚露头的蘑菇,强行按回土里。
    “那你忙,我下去了。”
    刘小曼衝著他点了点头,端著洗衣盆朝著河边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一阵微风轻轻拂过。
    风里带著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味,不是市面上的雪花膏,更像是山野里乾净的花香,很淡,却一下子钻进了牛大力的心里。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著那道纤细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白茫茫的晨雾里。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缓缓蹲下身,拿起手里的渔网。
    指尖,竟然还在微微发抖。
    “没出息。”
    他对著河面,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跟人家说两句话就抖成这样,真要干点什么,你还不得直接抖成筛子?”
    河面泛起轻轻的涟漪,水下有鱼在游动,轻轻碰著渔网。
    牛大力却没有丝毫动静,只是怔怔地盯著水面。
    昨晚的梦,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颗滚烫的鸡蛋。
    他变成了一条鱼,在河里自由自在地游啊游。
    刘小曼就在岸边安安静静地洗衣服,他拼命朝著岸边游过去,只想好好看清楚她的脸。
    可就在快要靠近的时候,一个大浪猛地打了过来……
    他醒了。
    “都是命啊。”
    牛大力轻轻拉起渔网,里面空空如也,一条鱼都没有。
    他自嘲地笑了笑,“鱼有鱼的命,瘸子有瘸子的命。你的命是在水里扑腾,我的命,就是在岸上看著。”
    太阳完全升起,晨雾渐渐散去。
    牛大力拎著空荡荡的鱼篓,垂著头,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路上遇见早起放羊的老孙头,老头看见他的空鱼篓,立刻咧开一嘴缺牙的嘴,哈哈大笑:
    “今儿个不行啊瘸子!一条鱼都没捞著?”
    “鱼都去找对象了,没空搭理我。”牛大力隨口应付。
    老孙头笑得直咳嗽,身边的羊群“咩咩”叫个不停,热闹得很。
    可这份热闹,却越发显得牛大力形单影只。
    他继续往前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条瘸腿的影子一深一浅,一高一低,像是在跳一支古怪又淒凉的舞蹈。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腿还没瘸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爱跑,爱跳,爱疯闹。
    母亲总是跟在他身后,温柔地叮嘱:“大力啊,慢点跑,別摔著。”
    可现在,他想跑,也跑不动了。
    不是不能跑,是没有地方可跑。
    父母不在了,家还在,却只是一个空荡荡的破壳。
    村里的年轻人全都进城打工了,只剩下老人、孩子,还有像他一样,被困在这里、再也出不去的人。
    一路走回家门口,牛大力刚伸出手,准备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就在这时——
    “吱呀——”
    隔壁的院门,忽然轻轻开了。
    刘小曼端著刚刚洗好的衣服走了出来,准备晾晒。
    看见牛大力,她立刻停下脚步,扬起一张乾净温柔的笑脸,轻声打招呼:
    “大力哥回来了?”
    “啊……回来了。”
    牛大力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扫,正好落在她手里的衣服上。
    那件他偷偷看了无数次的粉色內衣,湿漉漉地掛在衣堆里,在晨光下顏色更深,也更加惹眼。
    心臟猛地一跳!
    牛大力慌忙移开视线,像做贼被抓包一样,慌慌张张地推开自家院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窘迫。
    关上门,牛大力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跳快得离谱,像是刚刚一口气跑了几里路,儘管他早就已经不能跑步了。
    “牛大力啊牛大力,”他对著空荡荡的院子,无奈地苦笑,“你可真是个人才。看人家晾件衣服,都能看出心臟病来。”
    院子里的老梨树静静佇立,微风拂过,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一片柔软的花瓣,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牛大力抬手,轻轻拈起那片花瓣。
    粉白色,薄薄的,软软的。
    就像他心里那点不敢言说的心思。
    很美,很软,很心动。
    可偏偏,碰不得,摸不著,一碰,就碎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