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舟又休养生息整整两天后,终於在周三早上觉得活过来了。
先是某个部位从“火辣辣”降级成了“微微不適”,然后又从“微微不適”降级成了“你只要不想它就没事”。
大腿根的酸胀感也退了,弯腰繫鞋带不再需要提前做心理建设。
腰也不酸了,走路姿势恢復正常,不再像一只刚从树上摔下来的树袋熊。
他在镜子前照了照,锁骨下面那个牙印还在,但顏色已经淡了,从暗红变成了浅褐色,边缘开始发黄,像是快要结痂脱落。他用指腹摸了摸,已经不疼了。
哈哈哈哈哈,他胡汉三又回来了。
周四下午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他妈接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大嗓门,隔著几千公里都能穿透听筒。
“妈,我信用卡丟了。”
“丟了?怎么丟的?”
江云舟早就想好了台词:“上周出去喝酒,可能掏手机的时候掉了吧。掛失就行。”
“卡有没有被盗刷?”
“没有,我查过了。”
他妈在电话那头嘀咕了几句,大意是怎么这么不小心、伦敦是不是治安不好、要不要给你找个当地的朋友帮忙之类的。
江云舟一一敷衍过去,最后他妈说了一句“我给你补办一张寄过来,这两天注意查收”,就想把电话掛了。
他爸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让他注意安全,別天天喝酒。”
“听到了没有?你爸让你別天天喝酒。”他妈又拿过电话说了一遍。
“听到了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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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电话,江云舟靠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信用卡丟了这件事,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实那张卡还躺在那个男人的房间里的某个角落。
不过没关係,掛失了就是废卡一张,谁捡到都没用。
他忽然想到一个画面:那个男人早上起来,从床底下或者床头柜下面捡到一张中国信用卡,上面写著“jiang yunzhou”,然后一脸茫然地翻来覆去看两眼,最后丟进垃圾桶。
周五的时候新卡就到了,dhl寄过来的,他爸还多塞了一张附属卡在里面,附了一张纸条写著“备用”。
江云舟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笑了一下,隨手夹进了护照里。
日子开始变得很平常。
周六他睡到自然醒,中午去了一家附近的咖啡馆吃饭。
班尼迪克蛋配烟燻三文鱼,荷兰酱淋得厚厚的,旁边摆了一小碟芝麻菜。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咖啡杯上。
他拍了张照片发ins,配文是“周末”,三秒钟就收到了十几个赞。
学长在底下评论:“活过来了?”
他回了一个“嗯”。
学长又发了一条私信过来:“今晚真不喝?有个妹子组局,全是帅哥美女质量很高。”
江云舟思前想后最后还是打了两个字:“不去。”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最近养生。”
学长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周日下午他去了一趟超市。
waitrose,离公寓走路十分钟,推著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逛。
买了牛奶、麦片、橙汁、鸡胸肉、几盒蓝莓、一袋牛油果,还拿了一包薯片和一瓶接骨木花气泡水。
结帐的时候花了四十多镑,他刷了那张新卡,签了名,拎著两个袋子走回家。
路过海德公园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在跑步,穿著短裤背心,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沿著湖边的小路跑过去。
他站在路边看了几秒,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该运动运动了。
然后他又想了想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態,觉得还是再过几天吧。
周一上课。
讲座的主题是国际商务谈判,教授放了一个案例,让小组討论。
江云舟分到了一个不太熟的同学,一个英国本地男生,戴眼镜,说话很快,带著浓重的伦敦口音。
两个人聊了几句,发现都打网球,约了下次去校园旁边的球场打一场。
“你水平怎么样?”那个男生问。
“还行吧,”江云舟说,“也就一般般。”
他其实打得不错,但中国人嘛,总喜欢先谦虚一下,等上了场再让他们闭嘴。
周二下午没课,他去图书馆待了三个小时,把下周要交的论文大纲写了出来。
图书馆的落地窗外是一小片草坪,阳光好的时候会有人坐在上面看书或者睡觉。
他写累了就往外看一眼,看见一个女生在草坪上遛狗,一只柯基,屁股圆滚滚的,跑起来像个移动的麵包。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妈妈。
“你看这狗。”
他妈秒回:“你还有心情看狗,论文写完了吗?”
江云舟翻了翻眼睛,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三晚上学长又组局了,这次不是派对,是吃饭。
一家新开的日料店,据说是米其林厨师出来单干的,很难订位。
学长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个包厢,拉了七八个人,说人均大概一百多镑。
江云舟想了想,答应了。
他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大半,围坐在一张长桌旁,面前摆著清酒和开胃小菜。
学长坐在最里面,看见他进来就招手:“云舟!这边!你养胃养好了?”
全桌人都笑了。
江云舟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坐下,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惦记。”
席间大家聊得热闹,谁最近拿到了实习offer,谁跟导师吵架了,谁在 dating app 上约到了一个超级帅哥结果见面发现对方用的是十年前的旧照片。
江云舟听著,时不时插几句嘴,喝了两杯清酒,吃了一大盘刺身和一碗茶泡饭。
茶泡饭是热的,咸鲜清爽,米饭粒粒分明,泡在煎茶里,上面撒了芝麻和海苔丝。
他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上周那盒放了不知道多少糖的炒饭,胃里涌上一股淡淡的悲凉。
同一个世界,同一种米,做出来的东西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伦敦的夜风凉凉的,街上人不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餐厅门口等 uber,学长从后面走过来,搭著他的肩膀,喝得脸有点红。
“你上周到底怎么了?”学长问,“周六晚上你突然就不见了,我问了一圈没人知道你去哪了。”
“喝多了,提前走了。”江云舟说。
“你提前走了?你江云舟会提前走?”学长一脸不信。
“人总会变的。”江云舟拍了拍他的肩,正好车到了,拉开门坐进去,“走了,拜。”
车窗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学长站在原地,一脸困惑地挠了挠头。
车沿著肯辛顿的街道慢慢开著,窗外闪过一排排白色的联排別墅,有些窗户里还亮著灯。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上课,吃饭,睡觉,打球,偶尔跟朋友出去吃顿饭,偶尔去图书馆装模作样地学习。
他把那件黑色t恤洗了,叠好,放进了衣柜最里面。
反正那个人也不会来找他要回去。
他在心里又默默地给那个衣冠禽兽下了一个最终结论:脸好看,身材好,体力离谱,咬人的习惯不好。
总体评分,emmmmmm,就那样吧。
他关上衣柜,去洗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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