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舟花了四十分钟就打车回到了自己住的公寓。
他现在的状態別说挤地铁了,多走一步都觉得某个部位要发出抗议。
他靠在计程车后座,车每过一个减速带他就倒吸一口凉气,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大概在想这小伙子是不是昨晚被人打了。
到了楼下他扫码付了车费,扶著电梯墙上楼。
电梯是新的,走廊里舖著厚地毯,门是智能锁。
这套公寓是他来伦敦之前家里人给租的,一室一厅,在肯辛顿,离学校走路二十分钟。
房租每个月三千多镑,他当时说太贵了,他妈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咱家不差这点,安全第一”,就掛了。
他按了密码进门,踢掉鞋,整个人直接栽进了沙发里。
沙发深灰色,绒面,宽大得能躺下两个人。
他整个人陷在里面,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他不想动。
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手机在裤兜里硌著他的胯骨,他费了好大劲才掏出来,看了一眼。
学长发了个表情包,一堆乱码似的英文字母加一个笑哭的脸,显然还没完全醒酒。
他没回,切到外卖软体。
饿了。
昨天吃的东西大概都在酒店房间里疯狂的时候消耗完了,胃里空荡荡的,只有香檳和威士忌烧出来的灼热感。
他需要碳水。
大量的、油腻的、能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碳水。
他翻了翻外卖列表。
中餐。
点什么呢。
炒饭吧,炒饭是最安全的,再怎么难吃能难吃到哪里去,这玩意老少皆宜,是个人就会做,哪怕是英国人也——他停下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哪怕是英国人”这个句式来安慰自己。
这本身就很可悲。
他选了一家评价还行的,点了一份蛋炒饭,加了一份炸鸡翅。
备註写了“微辣”,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要放糖”。
不要放糖。
这四个字他在英国点外卖的时候已经打出肌肉记忆了。
因为这里的某些中餐馆,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菜里放糖。
宫保鸡丁放糖,可以理解。
红烧肉放糖,没问题。
但炒饭放糖?
他见过,他真的见过。
那是一个雨夜,他点了一份扬州炒饭,第一口下去以为是甜点,第二口確认了不是,第三口他怀疑人生了。
所以他每次都备註,不要放糖。
四十分钟后外卖到了。
他拖著残破的身躯去开门。
炒饭看上去很正常。
米粒鬆散,鸡蛋碎金黄,有几粒青豆和玉米粒点缀其中,卖相还行。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停下了。
他低头看著那盒炒饭,又嚼了两下,確认自己的味蕾没有在伦敦的阴雨里变异。
然后他把勺子放下,拿起手机,翻到那家店的评价页面,认认真真地打了一行字:“你们炒饭里放了多少糖?三斤?你们家糖不要钱是吗?”
他没有发出去。
他把这行字刪掉了,唉,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但他还是想说一句:炒饭里放糖,到底是谁发明的?英国人吗?是不是英国人?如果是英国人发明的,他一点也不意外。
他又吃了一口。
还是甜的,甜得发指。
炒饭这种东西,难道不应该是咸的、香的、锅气十足的?鸡蛋的鲜,米饭的焦香,一点点盐和酱油的底味,这才是炒饭。
他想起刚来英国的时候,第一次吃当地的“正宗中餐”,点了一份麻婆豆腐。
端上来红彤彤的一碗,看著挺唬人,一尝,甜的。
甜的麻婆豆腐。
那一瞬间他理解了什么叫文化衝击。
不是语言不通,不是制度不同,是你以为你点了麻婆豆腐结果端上来的是豆腐布丁。
他认命地把炒饭吃完了。
实在是没招了,是因为他饿,他估计自己活不到再点一份外卖了,而且这盒东西花了十八镑,加上配送费配送小费,奔著二十五镑去了。
二十五镑吃一盒糖拌米饭,肯辛顿的外卖,真有你的。
炸鸡翅倒是正常的。炸的东西要是也能翻车,那彻底就不用活了。
吃完之后他洗了个澡。
浴室很大,有地暖,花洒是汉斯格雅的,水压舒服得他想哭。
热水衝到身上的时候,锁骨下面那个牙印又红了,被热气一蒸,隱隱地发涨。
他低头看了一眼,齿痕清清楚楚,上下的弧度都看得见。
那个人咬得还挺认真。
江云舟对著镜子翻了个白眼,属狗的吧。
洗完澡他直接把自己摔进了被窝。
床垫是他自己挑的,软硬適中。
他躺在上面,湿漉漉的头髮把枕套洇出一片深色,盯著天花板发呆。
那个男人的脸又冒出来了,浅棕色的头髮,高鼻樑,长睫毛,睡著的时候像个天使,醒来估计是个魔鬼。
不对,他根本就没醒,从头到尾都在睡,像头猪一样。
三个。
他又想起了那个数字。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个人的体力是开了掛吗?
还是说他的身体素质真的异於常人?
他想到这里,翻了个身,腰又酸了。
不想了,睡觉。
周末剩下的时间他基本都在床上度过,周六睡了一整天,中间醒过两次,一次是饿醒的,点了份沙拉凑合了。
一次是手机震醒的,学长问他晚上出不出去,他回了个:“死了 。”
学长发了个大拇指,没再烦他。
周日稍微好了一点,至少能直立行走了。
他把那条崩了扣子的裤子拿去洗了,又把那件黑色t恤脱下来看了看。
领口內侧的標籤上写著一个义大利品牌名,他搜了一下,发现一件毫无设计感的普通t恤要五百多镑。
五百多镑。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躺著。
周一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江云舟觉得世界在跟他作对。
他的身体还没恢復好。
某个地方已经从火辣辣变成了隱隱作痛,但走路还是不太利索,大腿根的酸胀感也还在,像刚做完一组深蹲。
腰倒是好了一点,至少弯腰繫鞋带的时候不会齜牙咧嘴了。
他挣扎著爬起来,刷牙洗脸,套上一件乾净的卫衣,背起书包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下到一楼,大堂的前台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挤出一个笑容点了头,然后推门出去。
伦敦周一的早晨下雨了冷得要命,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他打著伞缩著脖子往学校走,二十分钟的路走了快半小时。
每一步都在提醒他,那个衣冠禽兽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到了学校,第一节课是讲座,大教室里坐了上百號人。
他找了个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把帽子戴上,整个人缩进椅子里补觉。
教授在前面讲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脑子里在循环播放一件事:那个男人。
不是想念,是辱骂。
他一边假装记笔记一边在心里开了一场批斗大会。
你这个人,长了一张高级脸,身材跟健身房海报似的,结果乾的事呢?三只。你是觉得你拿了什么耐力赛冠军吗?你是不是还要在床头插个旗子庆祝一下?还有,你咬我干什么?你属狗的吗?你咬也就算了,你咬那么深干什么?现在三天了还没消,我洗澡的时候天天看见,烦不烦?
他越想越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人,然后在小人的胸口画了一个叉。
他盯著那个小人看了两秒,又在小人旁边写了四个字:我诅咒你。
坐在他旁边的同学瞥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幸好他是个洋人看不懂中文。
江云舟面不改色地把笔记本合上了。
讲座结束后他换了一间教室上seminar,十来个人围坐一圈討论一篇论文。
他昨晚根本没看那篇论文,全程靠点头和“i think thats an interesting point”混了过去。
导师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个中国学生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平时他不是这样的,平时他好歹会胡说八道几句。
下课后学长发来消息:“晚上喝酒?有个朋友的局。”
江云舟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打了两个字:“戒了。”
学长发了个问號。
他又打了两个字:“养胃。”
学长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然后说:“行吧,好好养。”
江云舟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教学楼。伦敦的天灰濛濛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隨时要下雨。
他站在门口,风把他卫衣的帽子吹掉了,冷得他一哆嗦。
他拉上帽子,缩著脖子往公寓的方向走。走了两步,某个地方又开始隱隱作痛,他齜了齜牙,放慢了速度。
衣冠禽兽,他在心里又骂了一遍。
然后他想了想,那个人的脸確实好看。浅棕色的头髮,高鼻樑,长睫毛,活像个古罗马雕像。
衣冠禽兽里的衣冠,確实是有的。
他嘆了口气,走进了肯辛顿的晚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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