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初一,上辈子是个悍匪。
手里攥著多少大案我自己都记不清,局子跟自家后院似的,几进几出,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后来仇家凑了十一辆大卡车,在十字路口把我送走了。
再睁眼,我躺在一间漏雨的土坯房里,变成了一个十五六岁的黄毛丫头。
清溪村,穷得连狗路过都要摇著头走。
我琢磨著来都来了,总不能饿死。把村里几个游手好閒的年轻人叫过来:“跟我干。”
有人不服。
我当著他们的面,一拳锤断了旁边一棵成人腰粗的老槐树。
鸦雀无声。
从那以后,我是大姐。
劫富济贫,专挑为富不仁的下手。我对外都说“小打小闹,混口饭吃”,但在外人眼里,这股势力都快赶上一方郡守了。
朝廷派了几拨人来剿,没一个啃得动。
据说御书房里,皇帝拍了桌子。
最后点了一员將。
当朝丞相,沈砚之。
说到这位丞相,那是个传奇。
当年封狼居胥,打得北狄哭爹喊娘,本朝第一战神。结果为了娶心爱的姑娘,弃武从文,转头考了个文状元。
几年功夫,官拜丞相。朝堂第一人。而且长得貌比潘安,偏偏后院里除了夫人没第二个女人,一双儿女当眼珠子疼。
皇帝点他出山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惊了——剿个匪而已,至於请这尊大佛?
沈砚之领兵到寨前那天,我扛著狼牙棒就出去了。
兄弟们乌泱泱跟在身后,我站最中间。
对面高头大马上,那位传说中的丞相一身戎装,威风凛凛。
然后他看见了我的脸。
整个人在马上明显一震。
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余光扫见旁边河水的倒影,忽然愣住了。
水里那张脸。
和我对面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声音。
那是原主爹娘临死前拉著她的手说的话。
“初一,你不是我们亲生的……当年我们抱你回来的时候,你身上裹著一块锦缎,那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料子……”
“你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
我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对面那个男人。
而此时,沈砚之也死死盯著我的脸。
他脑子里翻涌的却是另一件事。
十八年前,夫人生產那晚,他在边关打仗。等回来时,女儿已经满月了。他抱著那个小小的孩子,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和夫人的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可这孩子……说不上丑,但跟他们夫妻俩毫无相似之处。
他信夫人,所以这些年从未提过一个字。
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有时候看著这个女儿,他会不由自主地恍惚——这真的是他的骨肉吗?
夫人察觉到了他的疏离。
两个人的关係,因为这些说不出口的猜疑,一日一日冷下去。
直到今天。
直到他看见对面那个扛著狼牙棒的姑娘。
那张脸。
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砚之忽然翻身下马。
而我,也扔了手里的狼牙棒。
我们同时朝对方跑过去。
“闺女——”
“爹——”
父女俩抱在一起,哭得毫无形象。
身后,几百號兄弟们和对面几千官兵齐刷刷傻了眼。
这他妈……还打不打了?
沈砚之——我那传说中的丞相爹,一边哭一边压低声音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闺女,你的通缉令还在爹桌案上压著呢。”
---他把眼泪一擦,又变回了那个威风凛凛的丞相大人。
“走,带爹看看你的地盘。”
我一听,来劲儿了。
“爹,这边请。”
我领著他从寨门口开始转,一路走一路介绍。他面上不动声色,但我没注意到——就在刚才父女抱头痛哭的时候,他趁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拍著我的背,另一只手悄悄从袖子里摸出隨身带的信鸽,往空中一拋。
那鸽子扑稜稜飞走了,腿上绑著一个小小的竹筒。
里头只写了六个字。
“女儿找到了,是个悍匪。”
那是往丞相府方向飞的,收信人是我素未谋面的亲娘。
“看见这个寨墙没有?我特意让人修成凹凸形的,知道为什么吗?”
沈砚之挑了挑眉。
“这叫棱堡结构。”我拍了拍厚实的土墙,“你看,不管敌人从哪个方向攻,守寨的人都能从侧面射击,没有死角。这可是我结合了现代——咳,结合了我多年实战经验琢磨出来的。”
沈砚之点点头,眼里有了点笑意。
我又把他带到寨子后面的山坡上,指著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草地。
“爹,你仔细看。”
他看了半天,忽然瞳孔一缩。
那片草地底下,隱约能看见几处不易察觉的通风口。
“地道?”他声音都变了。
“对。”我得意洋洋,“整个寨子底下四通八达,鬼子——敌人要是攻进来,我的人能神不知鬼不觉从他们背后冒出来。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钻地道,让他们连个人影都摸不著。”
我越说越来劲,拉著他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画。
“你看,这是主道,这是支道,这是藏兵洞,这是物资点。敌人要是用火攻,我们有三段式隔离门;要是用水淹,我们有暗渠直通后山的河。不是我吹,这寨子就算被围上三个月,里头的人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沈砚之一开始还频频点头,眼神里满是骄傲。
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女儿。
这排兵布阵的天赋,这防守布局的巧思,一看就是遗传了他沈砚之的脑子。
他越听越满意,嘴角都翘起来了。
但我没注意到他逐渐微妙的表情,还在滔滔不绝。
“还有还有,爹你看那边那个瞭望塔没有?我设了三道传讯机制,第一道是旗语,第二道是烟火,第三道是——”
“行了行了。”沈砚之打断我,脸上的骄傲已经变成了一言难尽的表情,“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我訕訕闭嘴。
他斜眼看著我:“你知道我这次来是干什么的吗?”
“呃……”
“你们的动静都传到京城去了。”他语气凉颼颼的,“皇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拍桌子,问这伙悍匪到底是何方神圣,几拨人都拿不下来。”
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又隱隱有点小得意。
“真的吗?我们的名声有这么大?我就是闹著玩的……”
沈砚之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名声?”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寨子外面乌泱泱的官兵。
“你也不看看,我这次来是干什么的。”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爹,你现在……是什么职位来著?”
“官拜丞相。”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布衣裳,手边还立著刚才那根狼牙棒。再抬头看看他——当朝丞相,封狼居胥的战神,奉旨剿匪。
我,悍匪头子。
我爹,当朝丞相。
他专门来抓我。
“……”
“……”
我彻底无语了。
沈砚之看著我这副表情,终於没忍住,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
“现在知道发愁了?刚才不是挺能显摆的吗?”
远处,兄弟们和官兵还保持著两军对垒的阵型,一脸茫然地看著这边。大当家跟敌方主帅勾肩搭背、有说有笑,还时不时被拍脑袋,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魔幻。
副將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喊了一声:“丞相大人,这寨子……还剿不剿了?”
沈砚之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剿什么剿?”
他一把揽过我的肩膀。
“本相视察自家產业,你有意见?”
副將:“……”
兄弟们:“……”
我小声提醒他:“爹,你这样算不算假公济私?”
“闭嘴。”
“哦。”
话音刚落,远处天空传来一阵扑稜稜的声响。
一只信鸽稳稳落在沈砚之肩头,腿上绑著一个小小的竹筒。
他取下来展开,扫了一眼,脸上的威严瞬间裂开一条缝。
我凑过去一看。
纸条上就六个字——
“沈砚之,你死定了。”
落款:你夫人。
我幸灾乐祸地看著他。
“爹,我娘……挺厉害啊?”
他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揣回袖子里。
“隨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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