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夕阳把整个寨子染成一片金黄。山寨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旗杆底下,兄弟们和官兵已经放下兵器,正凑在一起分乾粮。
有个胆大的官兵还跟我的副手搭上了话:“兄弟,你们这地道,入口到底藏哪儿了?”副手一脸得意:“想得美,那是我们大当家的独门绝活。”
沈砚之负手站在山坡上,看著这片他本该剿灭的山寨,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闺女。”
“嗯?”
“你那地道,入口到底在哪儿?”
“爹,你不是来剿匪的吗?”
“……本相视察自家產业,问一句不行?”
“行行行。那边第三棵槐树底下,看见没?”
他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得很骄傲,又很头疼。
像每一个发现自己闺女比想像中更能折腾的爹。
山风从寨墙上吹过来,带著炊烟和乾粮的味道。远处有人喊开饭了,沈砚之拍拍衣袍上的土,刚要迈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你娘的信,你打算怎么回?”
我想了想。
“就回——娘,爹视察过了,说我干得不错。”
沈砚之脚步一顿。
“……你想让我睡书房?”
“那回什么?”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只信鸽,塞进我手里。
“自己想。”
然后头也不回地往炊烟升起的方向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鸽子,又看了看夕阳底下那个背著手、脚步慢悠悠的身影。
嘴角压都压不住。
行吧。来都来了。
爹是丞相又怎样?
大不了,带他一起干。
——远处,沈砚之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上一次出现,还是十八年前夫人说要嫁给他的时候。这种预感,上一次出现,还是十八年前夫人说要嫁给他的时候。
沈砚之把信鸽塞给我之后,背著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我瞅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有点意思。
“爹,你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幽幽地开口:“闺女,爹问你个事。”
“你说。”
“你娘她……”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嫁给我之前,那是京城出了名的温柔小意,说话细声细气,走路弱柳扶风,笑起来连花都自愧不如。”
我挑了挑眉。
“然后呢?”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成亲第二天,她当著我的面,单手举起了一张八仙桌。问我桌上的菜摆得齐不齐。”
“……”
“后来我才知道,她娘家练武场里那对石狮子,她小时候拿来当板凳坐。”
我看著他,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所以爹,你是被骗婚了?”
沈砚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也不能这么说……你娘对我还是很好的,就是方式比较……直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一回我发烧,太医说要多喝热水。她觉得太医囉嗦,直接把我扛起来,在院子里跑了三圈,说出出汗就好了。”
“那好了吗?”
“烧退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但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不是病的,是顛的。”
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砚之瞪我一眼,但很快那点气势就泄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沈砚之,你死定了”的纸条,又抬头看看我,眼眶说红就红了。
“闺女,你说爹怎么办?”
堂堂丞相,封狼居胥的战神,此刻站在山寨的土坡上,手里捏著夫人的信,可怜巴巴地看著我。
我摊了摊手。
“凉拌唄,还能怎么办?那就只能对不起你了,爹。”
他眼眶里那点红瞬间扩大,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一个大男人,哭得哭哭兮兮的。
关键是——他哭起来居然不难看。
人到中年了,眉眼还是好看得过分。那双桃花眼含著泪,鼻尖微微泛红,薄唇抿著,下頜线绷出一个委屈的弧度。
我见犹怜。
真的,我见犹怜。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宋初一你清醒一点,这是你亲爹。
但他哭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纸条,又从袖子里摸出那只要回信的鸽子。
“行了行了,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沈砚之的眼泪秒收。
“真的?”
“……你再哭一个试试?”
他立刻闭嘴,乖巧地站在旁边看我写信。
我铺开纸条,咬了咬笔桿,落笔——
“亲爱的娘亲:
女儿这几年过得很好,养父养母待我如亲生,从未受过委屈。如今与爹爹相认,一切安好,娘亲不必担心。
另:爹这次来剿匪,一路奔波甚是辛苦,到了寨子里水都没喝上一口就先忙著给娘亲写信报平安。他对娘亲的心意,天地可鑑。娘亲千万不要怪爹,要怪就怪我太能折腾。
女儿 宋初一 敬上”
我把信举起来吹了吹墨,递给沈砚之。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眼眶又红了。
“果然不愧是我的好女儿。”
“打住。”我伸手制止他,“你再哭我改主意了。”
他立刻把信卷好塞进竹筒,绑在鸽子腿上,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年练习的结果。鸽子扑稜稜飞走了,他目送著那只鸽子消失在天边,脸上的表情终於鬆弛下来。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
“闺女,你这寨子,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爹,让我不当匪也行。但我那些兄弟,你得给安排。”
“怎么安排?”
“招安。”我竖起一根手指,“接受朝廷编制,按月发钱粮。他们跟了我这么久,我不能把他们扔下不管。”
沈砚之沉吟片刻,点了头。
“可以。我回去就擬摺子。”
“成交。”
当天晚上,我召集兄弟们开了个会。
听说要招安,有人欢喜有人愁。副手老刘问我:“大当家,那你呢?”
“我跟爹回京城。”
人群里一阵骚动。
“那你还回来不?”
“当然回来。”我拍了拍老刘的肩膀,“这寨子是老娘一手建起来的,谁敢给我弄没了?”
老刘眼眶一红,但忍住了。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的兵马整装待发。
而我在全寨人的注视下,开始了搬家。
先是我的大王座。
那是一整块黄花梨木雕出来的,靠背上刻著一只下山虎,是我亲手画的样子。四个兄弟抬著它从寨子里出来的时候,沈砚之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
“我的椅子。”我理直气壮。
然后是我的狼牙棒。
那玩意儿通体精铁打造,棒头上密密麻麻嵌著六十四颗狼牙钉,立起来到我肩膀那么高。我单手拎著它走出来,往地上一顿,地面闷响一声,尘土扬了三尺高。
沈砚之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这也是你的?”
“我的大宝贝。”我拍了拍狼牙棒,满脸慈爱,“跟了我三年了,用著顺手。”
接著是我的双刃战斧、我的九节鞭、我的牛角弓、我的锁子甲、我的鹿皮靴、我的虎皮褥子、我的熊皮披风……
沈砚之看著面前越堆越高的行李,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麻木。
“闺女。”
“嗯?”
“你这是搬家还是搬寨子?”
“有区別吗?”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副將。
“再备三辆马车。”
副將面如死灰地点了点头。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